匿名帖是上午掛出來的。
標題沒起得多嚇人，就叫「遠舟內部情況」。裡面的人也沒說自己是誰，只寫遠舟趕夜班、底薪壓得低，老闆喜歡拿「兄弟」兩個字頂事，真出了岔子，最後還是員工自己扛。
配圖是一張工位照。鏡頭晃得厲害，螢幕和人臉全糊了，桌角那個印著遠舟標的白杯子卻沒糊。杯口還有半圈沒洗乾淨的咖啡漬。
林遠點開圖片，看了好一會兒。
他本來想把連結甩給沈青，讓她先查是誰拍的。手挪到轉發上，又收回來，先從頭把帖子讀了一遍。
有幾句，他不太好反駁。
省城隊剛到總部那陣，專案一個壓著一個。林遠經常站在過道里喊時間，喊客戶等不起，喊這周必須交出來。有人問夜班怎麼排，他說先頂過這陣，後頭再算。
城東墊付那單最亂。省城隊借來的幾個人連著熬，辦公室的燈總亮到很晚。林遠去樓下買過咖啡和泡麵，回來把紙袋往桌上一擱，說辛苦，單子成了請大家吃飯。
那時候他覺得自己挺會帶隊。客戶的電話壓下來，他能頂；交付卡在半道，他也能頂。至於人熬到什麼樣，他看見了，卻總覺得等這單過去再說。
單子過去了，人回省城隊了，飯沒吃成，補休也沒補上。
他記得交付那天群里一串「收到」，記得客戶終於不催了。現在再往回翻，腦子裡卻冒出另一幅畫面：有人趴在鍵盤邊睡著，外套蓋在頭上，電腦螢幕還亮著。那張照片他當時沒拍，也沒問對方什麼時候走的。
林遠把匿名帖劃到最上面，又開了打卡系統。城東那批記錄很快找出來，最後幾頁的班次挨得緊，補休那一欄空著。他盯著那幾格白底，沒再往下翻。
名單里有兩個名字他還認得。一個做完活第二天就回了省城，臨走前在群里問過一次補休怎麼報；另一個從頭到尾沒問，只在交付後的晚上發了張截圖，說打卡異常，讓人幫忙看一眼。林遠那時正趕著給客戶回郵件，只回了句「收到，明天處理」。
明天後來拖成了很多個明天。
他把那條舊群訊息翻出來，停在螢幕上。訊息下面還有自己發的那句「兄弟們頂住」，後面跟著幾排表情。那時大家都在起鬨，他也跟著覺得這就算把場子熱起來了。現在再看，那條「打卡異常」夾在裡面，像被人故意壓住的一根細線。
桌上的水已經涼了。他端起來喝了一口，才發現杯蓋沒擰好，水沿著杯口沾到手背。他抽紙擦了擦，紙團捏在手裡，沒有扔。
小唐端著飯盒從門邊過去，見林遠還對著螢幕，腳步慢了一下：老闆，飯要涼透了。
林遠抬頭。小唐沒湊近看，也沒裝作什麼都不知道。他把飯盒蓋壓緊，站在那裡等林遠回話。
林遠本想問他有沒有刷到帖子，話到嘴邊又換了：你先吃。
小唐嗯了一聲，走出去兩步，又回頭補了句：我沒熬過通宵，這事我不好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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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關上後，辦公室安靜了一會兒。林遠沒有怪他。小唐沒熬過，是因為來得晚。省城隊那幫人趕上了，自己還在招人時拍過胸口，說遠舟不熬人。
這話說出去的時候很容易。後來誰也沒拿著它追他，他也就讓它落在了招聘那天。
沈青把帖子截圖發進工作群，沒有配長話，只寫：裡面有真的，別一上來全否。
林遠看著那一句，想回「工資一直照發」，又覺得沒什麼用。工資照發，不等於夜班就不算夜班；補休表空著，誰也不會因為一句工資照發就當沒看見。
中午以後，評論多起來。有人說遠舟平時就愛講氛圍，活一點沒少；也有人替遠舟說話，拿雲途來比，說哪家公司不加班。兩邊吵得挺熱鬧，沒幾個人真正問那張排班表。
林遠敲下一行字：排班公開，底薪按規發放。
他讀了一遍，覺得像在回客服訊息，刪了。
下午，一個職場號把帖子轉出去，順手添了句：遠舟的廢柴人設，會不會也是壓榨包裝？
轉發出來沒多久，沈青的私信開始響。有人問她是不是遠舟員工，有人直接把那張模糊工位照發回來，問杯子是不是公司統一發的。她沒急著回，只把問題截給林遠。林遠看著那串訊息，第一次發現自己平時覺得無關緊要的東西，落在外人眼裡全是證據。
他站起來去茶水間接水。水龍頭沒關緊，細細地滴進水槽。公共冰箱上還貼著上周的訂餐單，邊角捲起來了，誰也沒撕。他站在那兒沒待多久，又折回座位，開啟陳嵐發來的表。
陳嵐把工資表和排班表傳過來。底薪沒踩線，夜班也不是天天有，問題偏偏都落在那幾次趕工。有人後來補了休，有些人沒有。城東那批名字就在沒補的那一列。
林遠把名單往下拖，拖到最後又拉回來。他想起那批人幹完活就回省城隊，自己當時還說過，回頭把手續補上。回頭的事越攢越多，這件就被壓在最底下。
那陣他總覺得省城隊能扛。刺頭隊長會頂嘴，其他人悶歸悶，交到手裡的活從沒掉過。林遠把這種不掉鏈子當成了理所當然，分活時先想到他們，結算時又總覺得可以往後放。
現在匿名帖把那點理所當然掀開了。他不想承認，自己最開始想按掉帖子，並不只是怕外面怎麼看遠舟，也怕省城隊的人再把那些舊帳翻出來。那些帳他不是不知道，只是不願意一條條對。
沈青發訊息問：發帖的人要不要查？
林遠沒馬上回。
查出來又怎樣。帖子有添油加醋的地方，可排班表上的空欄擺著。真把人找出來，外面只會說遠舟先管住說話的人，不管做錯的事。
傍晚，帖子又多了一條補充，說遠舟老闆嘴上說保護員工，回頭就把省城隊塞去接沒人要的活。
許默坐在旁邊改方案，眼睛沒離開電腦：老闆，網上這些話，盯著也盯不過來。
林遠把手機扣到桌上：這回不是話多。是咱們自己留了口子。
秦文山在飲水機邊接水，沒急著插話。他把杯子放到桌角，手指在杯壁上停了停，才說：那就先把口子補上。別忙著拿東西蓋，蓋住了裡面還是空的。
灰字（系統灰·停用中）：林遠這回沒堵帖，方向對。
林遠以前嫌這套灰字像在旁邊說教。這會兒他只看了一眼，開啟陳嵐的聊天框：城東那批缺的補休，明天排進去，按三倍算。系統里也補全，別只留在紙上。
陳嵐回得很快：早該補了。
林遠盯著那幾個字，沒解釋自己為什麼忘了。解釋不了。對方沒追著要，不代表他就可以當這事已經過去。
他把陳嵐的聊天框往上翻。裡面大多是排班、報銷和誰調去哪個專案，密密麻麻，沒有一句多餘的話。陳嵐從來不愛在群里說重話，很多該提醒的事，她只會再發一次表。林遠以前嫌她做事太死板，這會兒倒覺得，那些表格比誰都老實。
他把城東那頁單獨存下來，又在備忘錄里記了幾行：補休入系統、和省城隊當面說、把夜班規則重新寫清。寫到最後一行，他停住，沒有再寫「以後不會」。這種話現在寫出來，自己都不信。
沈青那邊還在翻雲途的料，翻到一條新的，也沒發。她說現在往雲途身上扔東西，只會像遠舟在岔開話題。自己的帳先理順，別拿別人擋。
林遠回了個好。
夜深一點，他又把那張舊朋友圈翻出來。照片裡桌子亂得很，泡麵桶、咖啡杯、皺掉的列印紙堆在一塊。人趴著，臉沒露全。他以前覺得那是團隊拼命的證據，現在只想起來，那天自己走得比他們早。
他把手機翻扣在桌上，沒有刪照片。
排班表還開著。那幾格空欄白得扎眼，林遠也沒關。他想，明天先把它們攤出來，再說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