匿名帖到夜裡,回復已經過了兩百。
有人從網上翻出林遠早年的採訪,截了幾段和現在的遠舟放在一起。採訪里說過的規模沒做到,廢柴人設被人說成包裝,加班的事卻被一條條拿出來對照。帖子本來只在職場圈裡轉,後來連不認識遠舟的人也跑來問,到底有沒有補休,老闆是不是只會說漂亮話。
林遠坐在電腦前,評論滾得很快。他往下翻了半天,手指停在觸控板上,沒再動。
他起草了一段回覆:公司排班公開,工資照發,早年的採訪是起步時的想法。
寫完他自己先皺了眉。每一句都沒錯,拼在一起卻像從公司郵箱裡摳出來的。城東那幾個人沒有名字,空著的補休也沒有位置。
他把游標挪到「我們高度重視」那幾個字上,刪掉,又重新敲了一遍,還是刪掉。以前公司遇到麻煩,林遠最擅長把話寫圓:先表態,再說流程,最後留一句感謝關注。客戶看了能接受,合作方也挑不出毛病。可匿名帖底下的人不是來等他走流程的,他們問的是那晚誰在加班,後來誰拿到了補休。
這些問題一落到具體人身上,句子就沒那麼好圓了。
沈青下午就說過,別急著跳出來。你越想把話說滿,外面越好截著剪。
林遠關掉群,另開了文件。第一份寫「重視員工」,第二份寫「排班透明」,第三份寫「遠舟一直在調整」。三份挨著擺在螢幕上,像三張沒填日期的模板。
他知道問題在哪兒,也正因為知道,才不願意落筆。承認漏了,比寫一句「我們會改進」難看得多。
省城隊才剛和遠舟緩下來。刺頭隊長前天還主動替人調了班。林遠甚至能想像對方刷到自己封評論時的反應:不一定會罵,可能只是在群里安靜幾天。那種安靜最麻煩,等你發現時,人已經不想跟你爭了。
小唐也是。小唐平時話少,要是看到他把關鍵詞遮蔽,多半不會問,只會把群調成免打擾。林遠寧願大家當面拍桌子,也不想一個個都不說話。
秦文山說過,省城隊以前鬧,是因為還覺得鬧有用。真不鬧了,才是準備走。
林遠又回到評論區。他把「遮蔽」兩個字輸進管理後台,停在那裡。傳送鍵旁邊亮著,像是在等他點下去。
後台能選的詞很多,壓榨、剝削、黑心、加班,勾上以後,後面同類評論會自動沉下去。林遠把滑鼠放在第一個框上,半天沒有落下。只要點一下,頁面就會清淨些,明早公司群里也少幾條轉發。
可他想起下午小唐端飯盒站在門口,明明有話,卻只說自己沒熬過通宵。要是小唐知道這邊把詞都攔了,下次大概連這句都不會說。
秦文山端著茶過來,茶杯底碰到桌面,發出一聲輕響:你這手,比當年催夜班還抖。
林遠扯了下嘴角:那會兒是單子急。現在是名聲急。
秦文山拉過椅子坐下,沒急著勸:名聲急,也別拿人心去壓。夜班那回,你急著把單子做完,後面的補休就沒了。今天你急著把評論壓下去,明天誰還信你說要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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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遠沒接話。他看見的不是螢幕,是城東那兩格空欄。陳嵐已經在補,可他心裡清楚,今天補上的記錄,只能說明遠舟開始補,說明不了當時那幾個人沒白熬。
凌晨,評論區又有人留了一句:遠舟老闆自己都承認過加班狠,現在裝什麼保護員工。
林遠盯著這句話看了很久,還是給小唐打了條訊息:先把最刺的幾個詞遮蔽掉。
字剛打完,電話響了。沈青的名字壓在螢幕上。
林遠接起來,沒先說話。
沈青在電話那頭問:你是不是要沉評論?
他嗯了一聲。
對面停了片刻,沈青說:你要是這麼幹,我就辭職。
林遠坐直了,手裡的滑鼠線被他扯得繃緊。
沈青說,我翻雲途後院,是因為對手先往遠舟身上潑髒水。你現在去壓自己員工的聲音,和那件事不是一回事。前面的事全得倒過來看,你讓我怎麼繼續替你做?
她說得不快,電話那頭還能聽見鍵盤聲。林遠知道她還在改海報,估計桌上又堆著咖啡罐。沈青平時說話最怕繞彎,這次也沒給他留面子。他想說帖子裡也有誇張的地方,話到嘴邊沒出口。誇張歸誇張,城東的記錄在那裡,省城隊被硬塞活的事也在那裡。
電話結束通話後,林遠沒有馬上動。他把桌上的茶杯推遠了些,杯底在木桌上擦出一小段水印。水印慢慢散開,電腦螢幕里的輸入框還是空著。
林遠望著那條沒發出去的訊息,沒有辯。他把字一個個刪掉,輸入框重新空下來。
他靠回椅子,肩背發僵。想止血沒錯,可傷口是自己留下的,拿手捂著,不等於它就好了。
白字沒來。暗青卻浮上來了。
【錯誤型別:想封評論止血】
【風險:林遠想先封評論,沈青提醒這會坐實壓榨】
【懲罰:一條補休記錄確實缺了,老闆壓榨的指控有了實錘。越急堵嘴,越像心虛。】
林遠看著那行「實錘」。城東的補休,昨夜他已經讓陳嵐按三倍排了進去。面板卻沒因為他補了就放過他,它翻出來的是以前那塊空白。
匿名帖也是這個道理。寫的人不一定全對,抓住的地方卻剛好是真的。
他重新給陳嵐發訊息:明早先把記錄錄進系統。沈青要曬排班,不能拿一張還沒填完的表出去。
陳嵐回:知道,早該辦。
林遠盯著那句「早該辦」,手指輕輕敲了兩下桌沿。他沒再說自己那會兒多忙。那批人不追,不是他可以拖著不辦的理由。
評論還在漲。有人罵,有人護,也有人只問補休到底有沒有。林遠把滑鼠從遮蔽按鈕上挪開,重新開了一個文件。
這回他沒先寫態度,先把陳嵐傳來的表開啟。哪天是誰值班,哪項補休沒入,後來由誰接手,他一行行對。碰到自己不確定的地方就空著,準備天亮後問清楚。寫到一半,許默從隔壁伸進頭,見他還在看表,想說句「差不多得了」,又把話咽回去,只把門輕輕帶上。
林遠看見門縫合住,忽然明白辦公室里的人都在等他怎麼選。不是等他寫出多漂亮的說明,是等他會不會把最省事的那條路走到底。
沈青掛電話前發來一句:封不如補。補了,帖子自己會舊。
林遠沒把這句話原樣放進說明。他先列事實:哪些夜班、哪些記錄漏了、今天怎麼補、排班以後誰能看。寫到責任落在誰身上時,他停得很久,最後還是把自己的名字留在那一段里。
秦文山在旁邊看著,沒催。他等林遠敲完一段才說:這樣寫,比喊冤有用。
林遠說,裡面也有我的錯。
那就留著。秦文山端起茶杯,別人信不信你,先看你敢不敢把這句留下。
天快亮時,說明還只是草稿。林遠沒急著發,等沈青醒來再過一遍。
他起身去洗了把臉。鏡子裡的胡茬冒出來一層,眼睛也紅著。洗手台旁邊放著一卷快用完的紙,他抽了一張擦臉,紙薄得一碰就破。以前他碰到這種細枝末節,順手就會叫小唐去換。那晚他沒叫,自己把空紙卷丟進垃圾桶,又從柜子里翻出新的裝上。
做完這點事,他站在洗手台前發了會兒愣,才回到電腦邊。
他又給小唐發了訊息:今晚不遮蔽,讓它掛著。
小唐回了個好。
就一個字。林遠看著,忽然想起下午小唐抱著飯盒站在門口的樣子。人家不是沒話,只是很多話沒必要再跟他講。
他合上電腦,屋裡的燈還亮著。外頭清掃車從街口過去......
明天,沈青曬排班,他寫說明。
城東那幾格空欄,總得先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