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九點發了圖。
不是宣告，也沒寫長文。她把遠舟近幾個月的排班、補休、賠付整理成長圖，一頁頁往帳號上貼。開頭只有一行字：排班和補休都在這。
林遠點進去時，先看見的不是解釋，是兩處被紅框圈出來的錯項。
城東墊付那批漏掉的補休，已經排進下周，按三倍算；省城隊剛接手總部時，前半個月的班亂過一陣，新的排班表和誤工費也附在後面。
沈青沒把那兩條往下壓，反倒放在第二張圖最顯眼的位置。下面跟著一句：遠舟有錯，錯了就補。不洗白老闆，只把公司準備怎麼補寫清楚。
林遠盯著那兩行，手心慢慢出了汗。
以前他處理這種事，先想的是把錯藏住。城東漏補，他說過外包隊沒提醒；省城隊排班亂，他也怪過刺頭隊長不配合。話說出口時，他覺得自己是在替公司擋事。後來才發現，大家不是不知道，只是不願意當面拆他。
沈青做的正好相反。她把時間、專案、補法和誰負責列在一塊，錯在哪兒，下一步怎麼走，都不讓人猜。林遠往下翻，甚至看見陳嵐在圖里加了一句小字：涉及個人工資和病假部分，不公開明細，可由當事人核對。
這句很短，林遠卻看了兩遍。沈青沒把所有東西都曬出來，也沒拿「公開」當藉口把員工私事推給圍觀的人。該給外人看的，是排班怎麼排、補償怎麼算；不該給外人看的，仍然鎖著。
評論區起初很安靜。過了一會兒，有人問：錯項敢單獨列？
沈青回：不列，別人還得替我們找。
有人說遠舟這是承認壓榨。沈青沒有跟著吵，只回覆：漏掉的補休認，誇張的指控也會查。兩件事不混著算。
林遠看到這句，想把手機拿遠一點。沈青不替他找台階，她只把該認的認下來，再把該查的事留在原處。
上午剛過，銷售在群里發來訊息，說有老客戶看見圖，問遠舟是不是要把排班全公開。其中一個餐配客戶還補了一句：敢把漏項貼出來，比發十篇「我們很重視」有用。下季度的續約，可以先聊。
林遠盯著「先聊」兩個字，沒立刻回。他從前見客戶鬆口，會覺得總算把人說服了。今天這條訊息讓他有點彆扭，像是公司犯了錯，反倒得了一張業務門票。
沈青在旁邊看見他的表情，沒抬頭，手裡還在拖圖片的對齊線：別想歪了。人家不是沖著咱犯錯來的，是看見咱沒想裝死。
林遠嗯了一聲。
她把最後一張圖放大檢查。賠付日期有一處擠在邊上，沈青重新拖開，連標紅的位置都沒偷懶。林遠坐在一旁看著，想起自己以前發宣告，總喜歡用「持續最佳化」「積極改進」這種詞。字很大，落在誰身上卻說不清。
灰字（系統灰·停用中）：林遠這回沒躲，沈青把錯項擺最前，方向對。
林遠掃了一眼，沒和灰字較勁。他給沈青發訊息：圖排得細，辛苦。
沈青回得很快：不細不行。錯項被人揪出一處，前面全白。
這話不像安慰。林遠反倒聽得進去。
中午，省城隊的群里有人轉了排班圖。秦文山沒說什麼大道理，只在下面發了句：老闆這次沒躲。
過了一會兒，有人回：秦老師，你早該來管總部。
秦文山回：總部也得有人肯聽。
林遠看見那句，沒在群里露面。下午路過辦公區，他聽見小唐跟同事說，咱老闆平時是有點菜，這回至少沒裝。
同事笑他：這也算夸？
小唐把訂書機按下去：不裝就不錯了。以前誰信他會把錯項貼出來。
林遠站在門外，手抬起來想敲門，又放下。他沒進去。小唐那句「菜」他認，後半句比客戶的續約更實在些。
下午，先前轉匿名帖的職場號又發了條內容。沒再罵遠舟，只把遠舟的錯項圖和雲途此前拖著賠付不說的舊聞擺在一起。評論里有人替遠舟說話，也有人繼續質疑，但至少沒人再說遠舟在裝聾。
陳嵐把工資流水整理好，問沈青要不要全部發。沈青搖頭，只取區間和計算基數，另外附上核對渠道。陳嵐把資料夾合上，提醒她：別漏了省城隊那份補休回執。
沈青說，已經放在末頁。
林遠看著兩人一問一答，心裡慢慢有了數。該看的東西總得有地方可看；別人看完還要罵，也比對著一團霧亂猜強。
陳嵐把省城隊的補休回執單獨匯出來，壓成一個小檔案。她沒讓林遠看完再發，只問：城東那兩個人，你要不要自己確認？
林遠愣了一下。
以前這種事他會讓行政統一通知，最好別再把舊話翻出來。陳嵐等了片刻，見他沒躲，便把兩個聯絡方式轉給他：他們不一定願意接，你別拿「公司需要」那套去說。
林遠把號碼存下，沒有立刻撥。他先給其中一個發訊息，問補休的時間有沒有衝突，如果不合適可以換。訊息發出去，對話方塊很久沒有動靜。他把手機扣到桌面，繼續看沈青的圖。
圖下面有個人留言，說自己以前在別的公司遇過漏補，找了好幾輪也沒人承認。沈青沒回復一長串，只把核對郵箱置頂。沒多久，郵箱提示多了幾封新信，銷售、行政和陳嵐各自分了一份去看。
辦公室里沒人歡呼。小唐抱著列印好的報價單從桌間穿過，繞開陳嵐腳邊的檔案盒；許默把一份改到一半的方案翻過去，先問沈青需不需要把公開圖的連結掛到官網。沈青說先別掛，等核對渠道跑順了再說。
林遠聽著這些零碎的安排，才知道一張圖發出去以後，後面還有這麼多東西要接。認錯不是發完一句話就算完，回復、核對、補款、跟人解釋，哪一項沒人做，前面的圖都會變成擺拍。
他把袖口往上捋了捋，給銷售回訊息：餐配續約可以聊，先別拿排班圖當賣點。客戶要問，照實說我們在補，別添戲。
銷售回了個收到，後面又跟一句：老闆，這次不吹了？
林遠看著那句話，回：少吹點。
到傍晚，後台的諮詢慢慢換了內容。問餐配、問報價、問合作周期的人多了，匿名帖反倒少被提起。銷售發來一句：今天來的客戶，沒一個先問加班。
林遠剛要鬆口氣，匿名帖又添了一條。
這回說遠舟正在談萬人工廠的大單，等專案落地，員工照樣得連軸轉。沒有合同，沒有人名，只寫得像已經板上釘釘。
沈青截了圖扔進群：看見沒？靶子換了。從加班換成萬人工廠。
林遠的心往下一沉。那單他確實在談，眼下還沒簽。帖子把「在談」寫成「已經定」，再把「定」寫成「要壓人」，正好卡在他最難反駁的地方。
他問沈青，要不要先把專案情況說清？
沈青把滑鼠從評論區移開：沒影的事，現在說就是預防性洗白。真有單，再把保護條款一起擺出來。你先別替以後保證，先把眼前的補休做完。
林遠沒再爭。
夜裡，排班圖還在被轉。有人在下面寫，遠舟老闆不怎麼樣，至少這回肯認。林遠看見後，竟然笑了一下。
他把手機放到一邊，又開啟補休回執。城東那幾個人的名字還在。圖發出去不算結束，明天該找誰確認、哪筆錢什麼時候走完，都得落下去。
窗外的燈亮著，沈青還在修改明天要用的圖。萬人的帖子掛在另一塊螢幕上，沒人去刪，也沒人急著回。
林遠知道，那邊才是下一件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