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過片刻,十餘騎快馬奔至府衙門前,馬上一眾騎士滾落馬鞍,大步流星闖進正堂。
堂內眾人循聲望去,當先一條大漢,卻是飛騎軍大統領卞祥。
在其身後,依次是飛騎軍副統領史文恭、寇琛、蘇定三人。
這四人身後,另有六個大漢,面貌陌生,張正道卻不識得。
卞祥往堂中一站,聲如洪鐘:「都督,飛騎軍卞祥,奉命趕到!」
隨後,那史文恭、寇琛、蘇定亦是躬身施禮,齊聲道:「拜見都督!」
那六個陌生面孔,亦是齊齊見禮:「拜見都督!」
張正道見卞祥等人風塵僕僕,衣袍上猶帶塵土,起身離座,伸手虛浮扶一下,笑道:「諸位一路鞍馬勞累,不必多禮!」
卞祥直起腰身,側退一步,抬手引著那六個漢子上前,朗聲介紹道:「都督,這六位乃是不堪高麗權貴欺壓,聚了部曲,主動棄暗投明,歸降我軍。現今在飛騎軍帳下聽令,今次隨俺一同前來,聽候都督差遣。」
張正道目光掃過這六位高麗漢子,但見個個身量雄健,神色沉穩。
卞祥一一介紹道:「這位喚作柳尚,原是忠州牧使。」
「這位喚作高吉,善使鐵槊,慣於步戰沖陣。旁邊這位是崔成,弓馬嫻熟,百步可射奔馬。」
「此乃朴猛,膂力過人,能開硬弓。李直,熟習山地野戰。」
「餘下這兩位,金碩、韓昆,通曉高麗山川道途,熟稔當地風土民情,可為嚮導斥候。」
這六人聽卞祥介紹完畢,齊齊再次躬身施禮,以不甚流利漢話道:「我等拜見都督,願效死力!」
張正道打量這六人,見其目光炯炯,全無怯色,點頭道:「諸位來投,誠意可嘉!既入我安東都護府麾下,不必拘束,先在卞統領帳下聽候調遣,將來有功必賞!」
六人聞言大喜,再次拜謝,退立一旁。
卞祥與張正道、聞煥章見禮之後,瞧見一旁凌光、寇琛、歐鵬等人,便撫掌大笑道:「凌光兄弟,你這廝又黑了一層,全羅道的日頭恁地毒辣?」
凌光回敬道:「卞祥哥哥,你也不白!楊廣道的海風吹得你這張臉似鍋底一般!」
二人斗著嘴,堂中氣氛愈加活絡。
又過了半個時辰,鐵騎軍大統領孫安,統領縻勝、山士奇、杜壆等人也到了。
縻勝一進門便叫嚷道:「哥哥,鐵騎軍五千重甲,人馬俱甲,只待哥哥一聲令下,踏平開京城!」
且說「屠龍手」孫安一把按住仍在叫嚷的縻勝,神色沉穩,抱拳道:「都督,鐵騎軍糧草軍械整頓妥當,只待都督號令。」
作為梁山唯一一支重甲騎兵,孫安深知這五千鐵騎的分量。
當初,張正道傾盡梁山之力,耗費無數錢糧,才勉強打造出一千套全裝重甲。
每一具甲冑重達四十二斤,馬甲另算,通體用精鐵鍛打,胸甲處鏨著獸面吞頭,護心鏡打磨得光可鑑人。
戰馬清一色選自北地良駒,高大健壯,能駝得動三百斤重甲騎兵沖陣廝殺。
打下高麗半壁疆土之後,鐵騎軍經過數次擴編,現今成軍五千。
這五千重甲騎兵,往陣前一列,鐵甲森森,槍矛如林,便如一堵銅牆鐵壁,任那千軍萬馬也沖不垮。
孫安自執掌鐵騎軍以來,每日操練不輟。練到如今,這五千重甲騎兵,上馬能沖陣,下馬能步戰,翻山越嶺如履平地,端得是一支百戰精兵。
張正道見孫安沉穩有度,心中暗贊。
當初孫安來投,只覺他武藝高強,不想這兩年曆練下來,竟隱隱有一軍統帥之氣象。
張正道笑道:「鐵騎軍是我梁山一柄利器,不到關鍵時刻不會輕易動用。此番攻打交州道,若與遼國援兵對上,鐵騎軍便是定勝負的那一錘!」
孫安抱拳應諾:「鐵騎軍上下將士,誓死效命!」
縻勝憋的滿臉通紅,此刻聞言,雙目放光,叫嚷道:「哥哥說得可是當真?那遼國援軍若敢前來,定叫那遼狗嘗嘗俺手裡這柄開山斧!」
張正道沉聲道:「縻勝兄弟,且莫著急。交州道山路崎嶇,重甲騎兵施展不開,須得將遼國援軍引到平川之上,到那時鐵騎軍從兩翼殺出,方才能勝!」
縻勝一聽這話,撓了撓頭,回首看向孫安,憨笑一聲:「孫安哥哥,你怎地不早說,還要等遼狗進來,才能輪到咱們?」
孫安瞪了他一眼,呵斥道:「軍令如山,叫你等便等,哪來這些廢話!」
縻勝縮了縮脖子,鐵騎軍中,他最怕孫安,訕訕道:「俺聽哥哥的便是。」
堂中一眾頭領見狀,皆是忍俊不禁。
又等片刻,飛虎軍大統領馬勥,統領滕戣、滕戡三人跨步入內,與眾人一一見禮。
一個時辰後,陷陣營大統領李逵、統領項充二人邁步入堂。
這黑廝一身嶄新衣袍,腰間勒著一條生牛皮帶,那兩把板斧明晃晃別在左右,走起路來叮噹作響。
一張黑臉雖是乾乾淨淨,一圈絡腮鬍子卻顯得猙獰可怖,那雙牛眼瞪得溜圓,東張西望,沒個安分時候。
一進正堂,李逵便瞧見張正道端坐主位,案上擺著一壺香茶,旁邊還放著點心果子。
這黑廝喉頭咕噥一下,咽了好大一口饞涎,大步流星搶上前來,沖著張正道便咧嘴一笑,叫嚷道:「寨主哥哥,俺鐵牛今日吃酒,可容俺吃個痛快?」
一眾頭領正在互相寒暄,聞聽這黑廝叫嚷著吃酒,齊齊扭過頭來。
張正道端著茶盞,眼皮也不曾抬起,徐徐吹開茶沫,抿上一口,方緩緩問道:「鐵牛,你待怎樣才算痛快?」
李逵搓著蒲扇般大巴掌,咧嘴笑道:「俺尋思,今夜叫灶上宰兩口肥豬,燉一大鍋肉,再搬十壇好酒,俺與項充兄弟兩個,放開肚量痛飲一番!」
張正道放下茶盞,抬眼看看這黑廝,又瞧他身後強忍笑意的項充,問道:「只你二人吃?」
李逵連連點頭:「二人便夠!人多爭搶肉食,吃得不暢快!」
張正道復又端起茶盞,慢悠悠道:「十壇好酒,三口豬,你兩個吃,明日五更造飯,清晨開拔,你若吃得爛醉如泥,上不得馬,提不得板斧,誤了軍機,本都督便將你這黑廝掛在旗杆上,當一面黑旗用!」
堂內眾人轟然大笑。
李逵愣在原地,撓著後腦勺,訥訥言道:「那……那俺少吃些便是。」
張正道不緊不慢補上一句:「少吃多少?三壇,還是五壇?你這黑廝一旦吃酒,三五壇落肚,只怕連自家姓甚名誰都記不清,還說少吃酒?」
李逵焦躁,拍著胸脯大叫道:「哥哥怎地不信俺?俺鐵牛一言十鼎,說不吃醉便不吃醉!」
張正道斂了神色,笑道:「也罷,本都督許你今夜吃酒,卻有一樁,只許吃三碗酒。」
李逵雙目幾乎要瞪出眼眶,伸出三根指頭,嘴唇發顫:「三……三碗?哥哥,三碗濟得了甚事?俺鐵牛一泡尿的功夫便消盡了。」
張正道強忍笑意:「嫌少?那便兩碗!」
李逵連忙跳腳:「莫減莫減,三碗便三碗。」又低聲嘟囔:「三碗酒水,還不夠俺潤俺鐵牛喉嚨……」
張正道只作充耳不聞,繼續道:「酒限三碗,肉食管夠。只是一件,酒肉用過,你須將陷陣營攻城方略背誦一遍。」
「若是背得出,明日照常進兵。若是背不出,今夜便睡在府衙門前,替本都督看守一整夜大門。」
李逵聽聞要背那勞什子方略,一張黑臉全無血色,轉頭望向項充求助。
項充扭頭,詳作觀看璧上與圖。
「寨子哥哥……」李逵拖長話音,「俺鐵牛本是粗人,哪裡記得這般方略……」
張正道揚眉:「如此說來,是背不出?」
李逵把牙一咬,頓足道:「背!俺背!不過是寥寥數語罷了,俺鐵牛記性還算不差。」
張正道這才展顏一笑,揮手道:「罷了,先去一旁候著,今夜吃酒,明日攻城,陷陣營當先登城。你這黑廝若是第一個躍上城頭,本都督另外賞你十壇好酒!」
李逵聽見「十壇好酒」,一雙牛眼大放光彩,高著嗓門叫道:「哥哥放心,俺鐵牛頭一個攀上城頭,誰敢與俺爭搶,俺便一斧子割了他的鳥頭。」
言罷,這黑廝興沖沖轉身奔走幾步,行到半途又折回來,一把抓起案上點心果子,塞進口中,咧嘴嘟囔道:「這果子……好吃……」
堂中眾人又是一陣鬨笑。
聞煥章搖頭笑道:「這黑廝上陣殺敵是把好手,叫這廝背方略,卻是難為他了。」
正說笑間,一道瘦削身影閃進堂內,卻是「鼓上蚤」時遷,這漢子入內之後,賊眉鼠眼道:「時遷見過都督。」
張正道勉勵幾句,時遷便與自己相熟的一眾頭領攀談起來。
待唐斌、郝思文二人風塵僕僕進入正堂,張正道環視一圈,分散在全羅、慶尚、楊廣三道等地的一眾統領皆是到齊。
府衙之中,人才濟濟,張正道清了清嗓子,沉聲道:「來人,擂鼓聚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