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張照片被從檔案袋裡拿了出來。
第一張照片,兩名獄警站在南瓜地旁,一隻沾滿泥土的肥料袋躺倒在家邊,袋子裡露出半截慘不忍睹的屍體,右手還死死攥著一把陶瓷餐刀。
照片左上角標著日期,11月7日。
第二張照片,監獄的廁所內,一具屍體倒在碎裂的馬桶前,從顱骨內淌出的血和爆掉水管里噴出的水流到了一起,匯成了一條淺紅的小溪。
第三張照片,牢房的鐵欄之上,一名囚犯的雙手被人用鞋帶牢牢固定,其左邊耳朵被人啃掉大半,那張擠出鐵欄的胖臉,表情還定格在臨死前的恐懼上。
第四張照片,食堂內,一名囚犯死屍仰面朝天,勺柄從鼻孔插入,直戳腦髓。
四張照片,四個日期,前後間隔一年零七個月。
寬敞的辦公室內,巨大的牡鹿標本下的辦公桌前,卡洛面無表情地看著手裡的照片。
一個桃花木底座擺在辦公桌上,底座上嵌有黃銅名牌,上面刻著一行優雅的花體字。
【灰界集團法務及外部協力室】
「嗯,小塞爾吉奧,綽號……斑點?」
卡洛冷哼一聲,從桌上拿起切好的雪茄烘烤點燃,隨著他的吐氣,白色煙霧升騰,掠過卡洛整齊的銀白色背頭長髮。
卡洛的眼角已有了皺紋,眼神卻很明亮,就算是集團里的年輕人也不敢直視那雙眼睛,其雙肩微微隆起,被包裹在內的完美肌肉幾乎要撐破襯衣,那張特製的大號皮質辦公椅在卡洛的襯托下,顯得迷你了許多。
「是的,卡洛先生,您可能還有印象,十二年前,他被執法者帶到海實島,後又被轉送到摩根法隆監獄。
當初在哈斯塔尼亞城下環,這傢伙給我們製造了不少麻煩,當然,他背後的孔特家族為此也花了不少力氣。」
「我記得,孔特家族收買了檢察官,最後把他關起來了嘛。」
卡洛隨手把照片丟在桌上。
孔特家族和千枝實業合作密切,而千枝和灰界的競爭關係又人盡皆知,斑點這種小角色在下環悄悄摸摸地跟自己這邊唱反調,這不奇怪。
家族的這些人就像是陰溝里的老鼠,窸窸窣窣,鬼鬼祟祟,惹人生厭。
「所以這幾年,你們就干出這些好事?派人去監獄解決斑點,最後拍了一堆死亡畸形秀的照片給我看?」
烏戈噤若寒蟬,不敢回答。
「誰下的命令?」
「什麼命令……」烏戈一時沒搞清卡洛在問什麼,是誰給小塞爾吉奧下的命令?還是……
「誰安排的人手去監獄『照顧』斑點?」
烏戈這下清醒了,趕緊恭恭敬敬地回答道:「安保部的馬里諾,馬里諾·托普。」
「讓他滾出去。」
卡洛的回答一如既往的簡潔,烏戈忙不迭點頭,其實關於這幾次的暗殺行動,他還準備了不少資料想去匯報。
其中包括行動所花費的資金,那些被收買獄警的目擊證詞,當然,還包括最主要的部分,也就是小塞爾吉奧這個瘋子的戰鬥力有多麼彪悍,派進去的幾批人,最開始用的是普通的餐刀,磨尖的牙刷,到最後直接升級成了獄警偷偷塞給他們的常規武器,甚至是模組。
可結果無一例外,每次獄警收屍的對象都不是小塞爾吉奧,而是自己這邊派進去的人。
「馬里諾知道多少?」
「很多,尤其是近五年的事。」這次烏戈終於腦袋清醒了,他知道卡洛最忌諱什麼。
「可他還算盡職,對集團也很……忠誠。」看在馬里諾送來的兩萬里拉的面子上,烏戈仗著膽子又補充了一句。
「我沒問他忠不忠誠。」榛子香味的雪茄菸霧後,卡洛仿佛看穿了烏戈的小心思。
「那就讓他滾得更徹底一些吧。」
「明白。」
烏戈知道,卡洛的言下之意是徹底消失。
「卡洛先生,小塞爾吉奧兩周後出獄。」這其實才是烏戈今天過來報告的本意。
「嗯。」
「孔特家族的軍師已經做了安排,出獄當天會有人去接小塞爾吉奧,我們還得到消息,他出獄後準備重回下環,銅鐘區。」
烏戈匯報時一直在觀察卡洛的表情,見對方一副不置可否的樣子便繼續道:
「卡洛先生,要不要在他出獄後,把沒辦完的事辦完,畢竟第十七回收部那邊……
我可以賄賂獄警,隨便找個藉口提前半天放他出去,然後讓我們的人偽裝成孔特家族的人,在半路上……」
卡洛突然拿起杯子,從桌上的冰桶里給自己挖出一勺冰塊,然後擰開那瓶有著鹿角裝飾的白蘭地,給自己倒了一杯。
烏戈沒再繼續說下去,多年的習慣告訴他,卡洛對這個方案不滿意。
「這幾年裡,嘗試了那麼多次都讓他活下來了,你憑什麼讓我認為這次就能成功?
憑監獄裡那些被你餵得腦滿腸肥的獄警?當然了,他們也幫忙創造了不少機會,我們占盡了便宜,可結果呢?」
卡洛重重靠在椅背上,皮質座椅發出不堪重負的「吱扭」聲。
站在桌前匯報的烏戈冷汗涔涔,他其實憋了一肚子話想去爭辯,包括這次行動安排的人手,裝備,時間,以及善後工作,他在三周前都已經安排好了,最近兩晚他還用AI模型做了計算和補全。
可此時此刻,感受著桌後之人帶來的壓力,他還是選擇了服從。
「我沒考慮周全。我只是害怕這個時間點,小塞爾吉奧會影響我們的計劃,也許……孔特家族已經知道了我們在第十七回收部做的事……」
「他們不知道。」
回應言之鑿鑿,卡洛的口氣中沒有一絲可質疑的空間。
卡洛自認是個有自知之明的人,他覺得自己有個最大的缺點,是剛愎自用,同時他也有一個最大的優點,那就是知道自己剛愎自用。
因此,不是百分百確認的事,他絕不輕易開口,他要保證,只要是自己說出去的話就絕對有效,絕對讓人信服並執行。
三年前,灰界集團下屬第三挖掘部,從某座應許之城內挖掘了數千噸的戰前垃圾,這批垃圾按照流程,經物流部門轉運,最終送到了哈斯塔尼亞下環,也就是第十七回收部。
這本是集團內部一樁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業務交接。
可幾個月後,一份送到卡洛桌上的秘密報告卻改變了一切,某位負責善後的技術人員修復了應許之城資料庫中的部分記錄,記錄顯示,那座城市在失聯前曾建有一座規格極高的研究所。
這名技術人員懷疑,那批垃圾之中可能混有研究所留下的戰前遺產,可能是軍用級模組、未公開的技術資料,又或是算力強大的舊核板……
這就麻煩了,因為當報告送到卡洛手上時,數千噸的垃圾已經到了第十七回收部。
封鎖消息對於卡洛不是什麼難事,第三挖掘部本來就是他的嫡系部門,那幾名技術人員也被他外派到與世隔絕的某座研究所之中。
可如何將混在垃圾中的遺產分揀出來,成了擺在卡洛面前的第二個難題。
最近幾年,千枝實業和灰界之間的衝突已經有了由暗轉明的趨勢。
而灰界集團內,派系鬥爭也從未停止過。
如果自己貿然加派大批人手,做出什麼反常的舉動,必然會引起千枝實業和其他派系的注意,到時這些人再用一些特殊手段深入調查,弄不好,倒給別人做了嫁衣。
因此,收到消息的第一時間,卡洛便安排人將一台軍用級模組部署在了第十七回收部,這事兒只有他的幾個親信知道。
據那名技術人員所說,那座廢棄研究所內,所有的重要設備和數據存儲硬體都採用了一種特殊材料進行封裝。
這種材料受到特定頻段掃描時,會產生某種獨一無二的特殊諧振,如同一枚無法抹去的隱形指紋。
卡洛在第十七回收部布置下去的那套模組,便有掃描諧振的功能。
只要研究所內的東西被挖掘出來,模組便會立刻報警、鎖定、跟蹤。
就這樣按部就班地繼續監視……那座應許之城內的財富早晚會落入自己的口袋。
想到這,卡洛狠狠呼出一口煙霧,他的目光落到辦公室另一端的牝鹿標本上,標本淡棕色的皮毛順滑,那雙怯生生的玻璃眼珠更是活靈活現。
望著牝鹿標本,卡洛就像是在觀察一頭活生生的獵物。
獵槍已經瞄準,需放輕腳步,注意腳下落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