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利,哈利……哈利!」
「德盧卡兄弟」肉鋪的招牌下,哈利和保利倆人翹著腿,坐在白色拉絲鋼椅子上,面前的矮桌上擺著兩杯咖啡。
他倆今天是來辦正事的,見馬爾科的人,一周前平齊已經讓布魯諾聯繫好了,說是今天下午兩撥人在肉鋪碰面,一起聊一聊火車站轉讓的事兒。
整整一個下午,他倆就這麼被晾在店門口,像肉鋪的活招牌一樣,除了偶爾過來續咖啡的瘦弱店員,沒人和他們說過話。
可那又能怎麼辦?倆人毫無辦法,他們太缺錢了,這一周的時間裡,保利都在四處打聽腕鎖充電的事兒,但除了那些油嘴滑舌的騙子外,真正願意去幫忙的人少之又少,而且一個個要價都高得驚人。
望著馬路上來來往往的行人,倆人只能聊天解悶,保利唾沫橫飛地聊了半天,一偏頭,才發現旁邊坐著的哈利始終目光呆滯地盯著咖啡,顯然大腦已經放空多時。
保利端起咖啡杯,用小湯匙在杯沿上猛敲了幾下,哈利這才回過神來。
「剛才說什麼來著……」哈利使勁睜了睜眼,從桌上拿起根煙點上。
「充電的事兒,夥計。
你想找的那種電池我問過了,根本沒有,得找那工業級用電直接插上,他們還給我詳細地解釋了一下,什麼電纜啊,配電器啊……亂七八糟的。總而言之,得找個有配套設施的地方,現場充電。
不過那類地方,你能想像到對吧?根本沒法帶外人進去。
「毛頭」吉諾,你還記得嗎?那個神神叨叨的情報販子,他倒是出了個主意,說我們可以把模組給他,他充好後會再把東西送回來。
當然了,具體在哪兒充,你別問他,問了他也不會說。」
「不行。」哈利喝掉自己那杯早已涼透的濃縮咖啡,不假思索地回絕道。
把模組交給一個情報販子?開什麼玩笑,儘管最近自己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但依舊不值得冒這個險。
先不說腕鎖本身的價值,單說其被解鎖的狀態就已經夠要命的了,萬一讓不相干的人知道了,哈利根本拿不出一個合理的解釋,有心人順藤摸瓜,很可能牽扯出夏寂的秘密。
說起夏寂,哈利便想到了喬,他剛才坐在那腦子裡想的就是這件事兒。
前天早晨,那小子坐在餐桌前,一邊給麵包抹著果醬,一邊聊起了夏寂,當時西西莉亞正在督促布蘭登刷牙,客廳里只有他們父子二人。
哈利坐在對面都聽呆了,半天愣是一句話也沒說出來。
這完全脫離了哈利最初的想法,在他的設想中,關於夏寂的事兒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未來如果保利、平齊或者是孩子們需要用到夏寂,他可以隨便編個理由,把模組接到電腦上,等解鎖後再把模組交給他們。
哈利不是不信任身邊的人,而是這玩意兒太危險了,一塊能解鎖戰前模組的舊核板,足以在哈斯塔尼亞掀起一場腥風血雨。一旦消息泄露,各方勢力會聞風而動,為了找出它,這幫傢伙會不擇手段,把整個下環翻個底朝天。
更何況……夏寂是個人工智慧,哈利也不能百分百相信它,在一切搞清楚之前讓家裡的孩子橫插一腳,這是哈利能想到的,最糟糕的局面。
「老爸,我們不是小孩子了,再來點醋栗醬?」
從始至終,喬說話的口氣就像是在聊昨晚的棒球比賽一樣,哈利挑了挑眉,把原本準備好的斥責又咽了回去,他走到喬身邊,拍了拍長子的肩膀。
其實幾年前,大約在布蘭登四五歲時,他和西西莉亞就討論過孩子們的教育問題。
當時桑德羅在學校里闖了大禍,教室里,這小子以一敵四不落下風,最後掄飛了兩把椅子,把一整面牆的玻璃都砸了個稀巴爛,當天下午,校長就把賠償單和「小鬥士」桑德羅一起送回了家。
夜裡,當西西莉亞垮著一張臉從浴室出來時,哈利正單臂枕在腦後,悠閒地抽著煙。
「你說該怎麼辦?」看著丈夫這副德行,西西莉亞簡直想踹他兩腳。
「什麼該怎麼辦?」
「桑德羅,你兒子!或者說是你學生,沃肯教練。」西西莉亞擺了個揮拳的姿勢。
「天吶,你和我說說,你是怎麼想的?教桑德羅拳擊!?
而且還把你那件見鬼的拳擊披風送給他?你怎麼不去工作間再仔細找找,把你的拳套也拿給他,還有那件寶藍色的拳擊短褲!」
「短褲太大了,他現在穿不了,至於拳套……」
哈利話還沒說完,一個繡著波斯貓的針織靠墊就飛了過來。
「明天你得給他點教訓,這個壞人得你來當。」西西莉亞把賠償單揉成一團丟到床上。
「嘿!煙還沒滅呢!聽著,西西莉亞。」
哈利捻滅手中的香菸表情也認真起來:
「反正我是這麼想的,我是孩子們的父親,但也是他們的朋友。你不能因為你的朋友沒按照你設想的方式生活,就大發雷霆。
總有一天,孩子們會長大成人,有自己的生活、理想、抉擇,我們不能替他們做所有決定……」
床前,西西莉亞指了指那張賠償單,哈利張了張嘴,還有些意猶未盡,可等他打開賠償單後臉色就變了,他撩開被子,坐在那,似乎是在猶豫要不要下床穿好衣服。
「桑德羅……確實需要一個非常深刻的教訓。」哈利當時就想把桑德羅從屋裡拖出來。
「我記得你剛才不是說……你們是朋友?要尊重對方的決定什麼的。」
「……朋友間偶爾也需要打幾架。」
西西莉亞一臉促狹地從丈夫手裡抽走了賠償單,順手關掉了檯燈,臥室內瞬間暗了下來。
「哈利,你說,如果我們再生個女兒,女孩兒的性格會不會像我一些,比較……溫柔。」
溫柔……溫柔!?哈利心中對這個問題有著截然不同的看法,可他沒有反駁,只是翻過身,從背後摟過妻子,聞著她頭髮上薰衣草洗髮水的味道,哈利感覺那味道好聞極了……
「哈利,哈利……哈利!」
保利敲擊杯子的聲音再次將他喚回現實,那名瘦弱的店員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站在了桌旁。
「可以見面了?」哈利問道。
「先生,我是想問,咖啡還需要添……咳咳咳咳……」
這位圍著淡藍色圍裙,穿著米白色襯衣的肉鋪學徒話說到一半就開始用力咳嗽,離他不遠處的保利趕緊伸手蓋住了自己咖啡杯的杯口。
咳嗽聲不斷,哈利抬頭看去,就發現這個學徒眼窩深陷,眼底一片烏青,嘴唇也沒什麼血色。他在心中暗想:這是什麼鬼世道,病成這樣還得過來上班?
「嗯。」哈利只是心不在焉地應了一聲。
「您對咖啡還滿意嗎?又或者是我幫您換一種飲料?我記得櫃檯下還有茶包。」
「不用太麻煩。」哈利今天不是來喝咖啡曬太陽的。
「那我替您換種豆子再試試。」
病懨懨的學徒並不是隨便說說,他收好哈利的杯子走進店裡,立刻開始選豆子研磨,看樣子,沖咖啡這件事對於他有什麼特殊的意義。
「昨天又加班了?要不要回我車裡先睡會兒?」坐在旁邊的保利也感覺,哈利的精神狀態不太對勁。
哈利搖頭站起身來踱步走進肉鋪,他環視四周,在腦子裡反覆確認時間地點,他甚至開始懷疑是不是自己記錯了。
此時肉鋪里人來人往,生意興隆。
「德盧卡兄弟」場地不大,卻分為內外兩間,外間放著四五張小桌子,代賣簡單的火腿奶酪三明治,咖啡飲料,此時,幾張桌子都坐滿了人,顧客們或在享受食物,或是在閒聊喝茶打發時間。
角落處,一個穿著灰色格子坎肩的半禿中年人始終舉著一份兒報紙,哈利記得,自己剛到肉鋪時,他就坐在那,也是這個姿勢。
對方對摺報紙時,會露出別在坎肩上的鍍金徽章,徽章上的圖案和肉鋪的標誌一模一樣。哈利懷疑,這個半禿中年人就是肉鋪的老闆,因為他偶爾會放下報紙,攔住那病鬼學徒說兩句話,像是在安排內間的店鋪生意。
而內間此時則排起了長隊,櫃檯前人聲鼎沸,穿著紅格子襯衣,金色捲髮上戴著絲絨發箍的女店員站在櫃檯後。她嘴裡嚼著口香糖,說話快得像機關槍一樣,顧客挑選完畢,她就麻利地從玻璃櫃檯下拿出各種火腿和鮮肉,再用棕色油紙包好。
也許是感覺到了哈利投來的視線,趁著找零錢的空檔,她直起身,大大方方地看了哈利一眼。
哈利趕緊收回視線又踱步走出了肉鋪,他不確定馬爾科的人是男是女,是店員又或是混偽裝的顧客。
「我是擔心老馬西莫那邊,昨天早晨我看見他了,身後跟著不少生面孔,最近他沒再找你麻煩?」
保利坐在椅子上一直在思考目前的局勢。
剛才自己的提議哈利一口回絕,他完全可以理解,畢竟他也沒辦法給毛頭吉諾打包票,如果真把模組玩丟了,那損失可就大了。
可他又擔心老馬西莫給哈利施加的壓力太大,這老小子最近經常帶著人圍著第十七回收部走來走去,也不知道在做什麼。
「還撐得住,畢竟明面兒上我也沒拒絕罷工,只不過一聊到具體細節我就開始轉移話題……」
話說到一半,哈利便閉上了嘴巴,因為那個病懨懨的學徒又端來一杯咖啡,哈利接過來喝了一口,這次咖啡的酸度恰到好處。
「保利,那邊。」
哈利瞥見不遠處一輛車身上印著「國家快速」的巴士正緩緩駛入車站,夕陽的餘暉打在車窗上,隱約照出了車廂內一張張模糊的人臉。
「是不是平齊下班坐的那輛車?」保利也站起身。
遠處,巴士靠邊停穩,車門隨即打開,一個熟悉的微胖身影拎著包站在車門前,是平齊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