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利,最近回收部的活兒這麼多嗎?」
保利看了眼手錶,平齊比約好的集合時間遲到了兩個多小時,三人原定是下午五點在肉鋪碰頭。
「嗯,昨天我也忙到半夜才回家。」哈利從椅子上站起來,抻了抻西服下擺的皺褶:「不知道為什麼,灰界最近這一年一直都在催我們加快進度。」
今天為了談生意,他特意脫掉了平常穿的那件運動外套,換上了這件暗褐色的休閒西服,衣服還是他結婚時買的,多少帶著點霉味兒,但整體看著還算體面。
「強度這麼大!?」
「鬼知道灰界的人怎麼想的。」
哈利搖搖頭,準確來講,十七回收部的工作強度是從兩年前開始逐步提升的,儘管稍微加了點工資,但疲勞作業必然會帶來更大的安全隱患,最近這一年裡,受傷甚至送命的工友越來越多。
從這個角度上看……馬西莫的罷工提議倒也不無道理,但前提是……罷工所帶來的收益真能實打實落到工人們的口袋裡。
「先別著急過去。」保利從一旁拽住哈利。
「怎麼了?」
「你瞧。」保利朝巴士車站方向揚了揚下巴。
只見剛剛停穩的巴士打開車門,卻沒有一名乘客下車,因為一位三十來歲,面容精緻的女士一直堵在車門口,她手裡拉著一輛買菜用的小推車,小推車上放著麵粉、土豆、蔬菜,滿滿當當各種貨物。
小推車本來就重,女人下車時,推車輪子又好巧不巧地卡進了巴士樓梯的縫隙里。
車廂內的乘客不耐煩地叫嚷起來,平齊也出謀劃策,可見推車始終一動不動,他也只能讓女人先幫自己拿著皮包,然後親自動手將推車挪了下來。
下車後,女人連聲道謝,卻忘了手裡還拿著平齊的皮包。
平齊這隻手提包是他父親留下的,由戰後軍政府統一配發,絕對的高級貨。里塔多家最困難時,平齊賣了不少東西,卻唯獨留下了這隻皮包。
夕陽的餘暉下,倆人站在車站前也不知道聊著什麼,只見平齊嘴巴一張一合,逗得女人莞爾一笑。
而平齊的兩位好兄弟,哈利和保利,此時就站在街對面抱著胳膊看著他,也不去打擾。
在哈利看來,平齊需要多和陌生人聊聊天,尤其是異性,他妻子馬蒂爾德已經去世十多年了,這些年裡,平齊一直渾渾噩噩,了無生趣,三十多歲的人把自己活成了一個六十多歲的小老頭兒。
他和保利喝酒時偶爾會聊到這個話題,說實話,他倆都希望平齊能看開些,然後突然在某一天變回那個意氣風發,誰也不放在眼裡的平齊·里塔多。
可就在平齊和女人相談正歡之時,巴士站拐角處卻突然衝出了兩名少年。
倆人都頭戴報童帽,腳下踩著輪滑鞋,速度飛快,面對迎面走來的洶湧人潮,二人左躲右閃,一轉眼便溜到了平齊和女人近前。
「小心!」
直到此時,平齊才反應過來,他一把攬住女人的肩膀,將她扯到一旁,其中一名輪滑少年幾乎是擦著他的衣襟躥了過去,而他的同伴則緊隨其後,抓住女人慌神的空擋,一把抓住平齊的黑色皮包,用力一扯。
女人驚呼一聲,手臂被帶得高高揚起,皮包也落到了少年手中。
得手後,兩個少年一左一右分開,一個扒住剛剛啟動的巴士欄杆,藉助巴斯拉開距離,另一個則閃到了一旁的木板路商店街,用促銷展台作為掩護,轉眼便消失在了人群之中。
「媽的!」
馬路對面原本還在看戲的哈利二人都看懵了,倆人丟下手裡的煙,朝馬路對面的車站奔去。
可這段時間正是下環的交通高峰期,肉鋪前的馬路又是一條主幹道,因此,倆人剛跑出兩步,就被噴著灰黑色尾氣的渣土車又擋了回來,等一輛輛渣土車開過,搶走平齊皮包的輪滑少年早已沒了蹤影。
而此時馬路對面,平齊朝前追了兩步也只能無奈放棄了追趕,他轉而安慰起那位受到了驚嚇的推車女士,看對方沒受什麼傷,平齊才找到不遠處在巴士車站巡邏的治安官,連比劃帶描述地報了個案。
而聽他報案的治安官卻只是叉著腰聽著,三分鐘後便不耐煩地揮手打斷,他摘下警棍,朝著車站旁商店街的天花板指了指,那裡掛著兩三個孤苦伶仃的攝像頭。
「那玩意兒不是早壞了嗎?」哈利問向身邊的保利。
「啊,從我記事兒起就是壞的。」保利皺眉道:「連著攝像頭的電線早被人偷走了,攝像頭之所以掛在那,純粹是因為掛得太高,又不值幾個錢,因此才留到現在。
哈利,別告訴我,你沒看出裡面的貓膩。」
保利朝馬路對面揚了揚下巴。
「顯而易見。」
哈利的目光此時落在那名推著手推車的女士身上。
她演技確實夠逼真,現在還一個勁兒地給平齊道歉,好像要哭出來一樣,可剛才,她拿著包的那隻手分明刻意遠離身體,而且聊天的時間選得也很刻意。
這個時間段,巴士車站擠滿了人,其中也不乏穿著闊綽的肥羊,但那兩名輪滑少年卻熟視無睹,他們徑直朝平齊的方向衝去。
至於治安官……
他的表演是最拙劣的,也可能是連演都懶得演了,從頭到尾只是走個過場,目光始終沒落在平齊身上,反而時不時瞟向平齊身後的女人。
這仨人是一夥兒,平齊深陷其中,因此被耍得團團轉,可哈利二人離得遠,卻看得清清楚楚。
「別讓他跑了。」瞧見那名治安官正有意無意地朝著巴士車站的後巷走去,哈利低聲說道。
可恰在此時,之前始終坐在店裡看報紙,別著金色徽章的半禿中年人卻走到二人身後,禮貌地邀請道:
「二位,久等了,火車站酒吧的事我們裡面詳談。」
那名病懨懨的服務生也跟在他身後,正彎下腰,認真地收拾起小桌上的杯碟。
保利為難地看向哈利,等著他來拿主意。
「馬爾科的朋友,我想我們得先去辦件事,很快回來,請稍等片刻。」
哈利稍一猶豫便給出了答覆,他沒理會那位半禿店長,劈手從病鬼服務生的盤子底下拿走了兩條白色餐巾,一條丟給保利,一條攥在自己手裡。
緊接著他便帶著保利,頭也不回地消失在了人群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