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馬西莫站在窗戶邊上,拉開窗簾便看見喬正站在院子裡的櫻桃樹下,他還穿著那件奶油色的休閒西服,扎著整齊的低馬尾,此時正看著手上的報紙。
就連馬西莫也不得不承認,喬這孩子身上有股天然的早熟氣質,換作其他孩子穿成這樣就會顯得不倫不類,可喬卻渾然天成,他似乎已在社會上摸爬滾打多年,早歷練出了那種從容不迫的氣勢。
也許是感受到了馬西莫的目光,喬抬起頭,笑容燦爛,揮手和他打了個招呼。
每次看見他衝著你笑,都讓人心情愉悅,馬西莫這樣想著,他比劃了個手勢,意思是讓喬進門來等。
喬那雙笑眼中則滿是感激,表示自己站在這就好。
回應,表情,肢體動作,一切都恰到好處,老馬西莫心想,喬如果真能成為自己的女婿也不錯,前提是哈利得心甘情願地倒向自己這邊。
「看什麼呢?爸爸。」
阿麗婭娜的出現打斷了馬西莫的遐想,小女兒今天穿了一件淡藍色的連衣裙,外搭莫蘭迪灰的短款毛呢上衣,嗯,看著有點上環貴族小姐的意思了,只是和喬相比,還有些稚氣未脫。
「喬在外面等著你了。」馬西莫看了眼表,9點18分,倆人約好的時間估計是9點。
聽父親說起喬,阿麗婭娜微微有些臉紅,嘴上卻埋怨道:「真是的,不是說好了在公交車站見面嘛。」
「肯定是等你等得不耐煩了,從8點你就開始換衣服,親愛的。」
「爸爸……」阿麗婭娜那雙漂亮的大眼睛瞪得圓圓的,猶自找著藉口:「還不是那個新來的女傭,昨天我讓她幫我熨好那件……」
「好啦,知道了,趕緊吃飯,我去讓雷納托他們準備一下。」
即便已經遲到了,老馬西莫還是堅持讓小女兒吃完早飯。
「又讓那些怪人跟著我?」阿麗婭娜抱怨一聲,她沒坐下來吃早飯,只是拿了兩個可頌麵包,遲疑了一下,又把其中一個可頌麵包換成了杏仁麵包,她知道,喬更喜歡吃這個。
「特殊時期,我們之前說好的。」
在關鍵問題上,馬西莫沒給女兒商量的餘地,他叫開穀倉大門,喊出今天的保鏢,電門出來時已經拿好了阿麗婭娜的提包,裡面裝著小姐的芭蕾舞鞋和替換的衣服。
老馬西莫摟過這個剛滿20歲,穿著不合身條紋西服的年輕人,和他一起走向前院。
「吃過早飯了嗎?」
「吃過了,奶酪三明治加,加了蘑菇和小番茄。」
「衣服是……你父親留下的?」老馬西莫注意到西服面料不錯,領口處卻松松垮垮,上面還沾著不少污漬。
「是的。」埃米利奧臉上始終掛著那副神經質般的笑容,不管你問他什麼,他永遠這幅表情。
「我和你父親,三十年前一起工作,管帳、收帳、為聖誕集市忙前忙後,他是個無所畏懼的傢伙,我很懷念這段時光。後來……」
老馬西莫晃了晃腦袋:「家族讓我來下環,一待就是三十年,連你父親的葬禮也沒趕上。」
他拍了拍埃米利奧的臉頰,埃米利奧也配合地抽搐了一下。
「另外,你母親的事兒,我很抱歉,雖然她不是你的親生母親,但我聽說你倆的關係一直不錯。」
老馬西莫盯著埃米利奧的眼睛,幾個月前他聽到了一個小道消息。正是眼前這孩子慫恿他的繼母將掌握的重要情報匯報給家族,以此換取家族的支持。
結果就是,三天後,他繼母被人發現死在了浴缸里,是家族裡的人做的,為的是防止她把消息泄露出去。
「願上帝保佑她。」
電門面不改色,他用孩子一樣天真的眼神看著馬西莫,嘴角掛著微笑。老馬西莫什麼也沒看出來。
「如果在這住著有什麼不舒服的地方,儘管說,你和雷納托他們不一樣,你是菲利波·費里的兒子,前途不可限量。」
等兩人走到前院時,阿麗婭娜已經跟著喬走出了那扇生鏽的大鐵門,電門朝老馬西莫點點頭也跟著追了上去。
……
喬坐在公交車上,望向窗外,因為是工作日的緣故,街道上行人寥寥,大多都是老人和推著嬰兒車的母親,在為晚飯採買食物。
「喬,你……是不是生氣了?」
坐在他旁邊的阿麗婭娜從出門後就像小麻雀一樣,嘰嘰喳喳說個不停,見喬對自己說的八卦無動於衷,她訕訕地問道。
「生氣?為什麼要生氣?」
喬覺得莫名其妙,他之所以不說話,純粹是在想父親他們同馬爾科之間的交易。
「你不覺得他特別礙眼?真丟人,也不知道老爸怎麼想的。」
阿麗婭娜回頭看向電門,電門此時一個人坐在公交車的最後一排,眼睛死死盯著阿麗婭娜的背影,臉上掛著那副神經質般的笑容,身體時不時地抽搐一下。
被這種怪人一直盯著,阿麗婭娜感覺自己快要吐了。
之前父親派的人也跟自己出過幾次門,但從沒像現在一樣尷尬過,大小薩爾這兩兄弟會腆胸迭肚地跟在自己身後,雖然也很奇怪,可起碼威風啊,就像真的保鏢一樣。
甜嘴兒和枕頭會悄悄跟著,離得很遠,阿麗婭娜甚至感覺不到他倆的存在。
只有今天這個怪人,始終與自己保持五六米遠的距離,也不靠近,也不離遠,就那麼神經兮兮地跟在身後,好幾次阿麗婭娜都感覺街上的人用奇怪的眼神看向自己。
喬扭過身向後看,抬手和電門打了個招呼,電門只是衝著他笑,然後點點頭。
「我倒覺得挺好,你父親是擔心你的安全,換我也會這麼做,沒什麼可生氣的。」
喬表現得風輕雲淡,他瞥見,公交車的側後方,一輛舊敞篷跑車跟了上來。
聽喬這麼說,阿麗婭娜鼓起勇氣,悄悄攥緊了喬的手,喬偏頭看向她,上午和煦的陽光照在阿麗婭娜長而濃密的睫毛上,泛起點點微光,像教堂里的宗教畫,美得讓人心碎。
一縷碎發遮住了她的額頭,喬忍不住伸手替她攏到耳邊。
要是時間能停留在這一秒該有多好,車外的爾虞我詐和無盡喧囂都隔絕在外,像是虛擬世界裡的遊戲,千萬不要闖入現實,喬這樣想著。
突然的親昵舉動卻讓阿麗婭娜不知所措,她想把頭靠在喬的肩膀上,卻想起身後還有一個怪人始終注視著自己,最終只是調皮地撓了撓喬的手心。
公交車到站,阿麗婭娜拉著喬下了車,她的兩名好友傑瑪和南希已經站在咖啡店前等著她了。
小姐妹今天的計劃是上午隨便逛逛,吃過午飯後一起去上芭蕾舞課,下課後再去公園吃下午茶。
「阿麗婭娜,讓我猜猜,今天你又換了多少套衣服?五套?六套?親愛的,我們約好了10點半在這見面,現在都十一點了。」
南希一見面就拉著阿麗婭娜說說笑笑,傑瑪卻抱著胳膊掃視著喬。
「開車來不就好了,公交車,一會兒停一下,一會兒停一下,能不慢嘛。」
「我還沒拿到駕照。」
喬回答的很自然,傑瑪還準備再酸幾句,卻掃見了喬身後不遠處站著的電門。電門還是那個姿勢,笑著站在原地,時不時地抽搐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