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鴿區寂靜的黑暗被槍聲所打破,聖芭芭拉醫院的病房內,燈光相繼亮起,可沒人敢走出房間又或開窗查看,因為病房裡的人都能感覺到,槍聲離自己所在的建築並不遠。
醫院中央庭院的草地上躺著一具屍體,兩名穿著工作服的水管工像沒事人一樣走到屍體旁。
為首的人戴著鴨舌帽,帽檐壓得很低,他站在屍體前,低頭看了一眼,從口袋裡掏出一盒火柴丟在屍體旁,而後若無其事地帶著同伴返回停車場,上了早就停靠在那裡的麵包車。
「頭兒,是枕頭,應該還有人死在醫院後面,要不要把車繞過去看看。」
檸檬皮扭動旋鈕,打開了廣播,此時電台里播出的是一檔名為「真情時刻」的情感類節目。
「繞過去有可能讓馬西莫的人撞見,一輛麵包車在醫院門口停了好幾個小時,槍響了,車就繞過來了,馬西莫的人只要不是傻瓜,都能看出來裡面不對勁的地方。」
檸檬皮抬起手,一巴掌打在手下的鴨舌帽上,他微微搖頭,心想,這些蠢貨明明跟自己混了這麼久,怎麼腦子裡還是塞滿了大糞。
「確認一個死的就行,其他的明天再去醫院問。」
明明就是走到庭院,往屍體旁邊丟了一盒火柴,檸檬皮卻顯得非常疲倦,他靠在椅背上,活動了活動脖子,伸手指了個方向,示意手下開車。
「頭兒,今天還要不要去監視哈利?」
底下人剛挨了訓,臉上卻還掛著笑,「檸檬皮」焦耳達諾雖然脾氣古怪,但對手下卻一直不錯,這些跟著他混的家族成員只是服他,卻並不怕他。
「那,把我放下來,得通知羅薩小姐一聲。」
檸檬皮指著路邊的電話亭說道。
……
「平齊!哈利現在怎麼樣了?」
保利手扶方向盤,正全力加速往「德盧卡兄弟」肉鋪趕,雨刷在擋風玻璃上快速擺動,豆大的雨點急促地擊打在頭頂的遮雨棚上,發出「噼里啪啦」的聲響。
真他媽倒霉透了!車開到一半天上開始飄起雨點,保利趕緊拉上遮雨棚,過程中雨下大了,瞬間打濕了他身上的衣服。
有多少年沒這麼狼狽過了……保利有點記不清了,上一次這麼可憐,三人像三隻野狗一樣在街上亂竄,可能還是平齊父親被人殺死的那天。
那天,下環也下起了瓢潑大雨。
「止不住血!操!保利再開快點!」
平齊拿自己的外套壓住哈利左肩上的傷口,可轉眼外套就被浸透,鮮血順著他的手指縫滴滴答答滴落到車座上。
哈利就躺在那,閉著眼睛,嘴唇已逐漸失去了血色,平齊只能通過哈利攥著自己胳膊的手判斷,摯友依舊醒著,沒有徹底昏迷。
「哈利!別真睡著了!我跟你說,等到了恩佐那,我準備提高價碼,一萬五千里拉換五條人命,這他媽簡直是在開玩笑。
馬爾科不能光對自己人大方,跟我們就摳摳索索的,他們有錢,待會兒你閃到一邊,我和那個恩佐說……」
保利臉上勉強擠出一絲笑容,坐在前排碎碎叨叨。
其實保利心中已經想到了很多糟糕的可能,如果哈利挺不過去……那麼,西西莉亞,孩子們,還有他和平齊該怎麼辦……
一想到這些事兒保利就感覺視線模糊,他不敢再想下去,可那些想法卻不受控制地紛至沓來,伴著車內的血腥味兒一起鑽進腦殼,要將他徹底擊垮。
沒辦法,保利與其說是在安慰哈利,不如說是在安慰自己。
他得靠著平日裡的那股樂觀勁兒將那些痛苦的想法壓下去。
「保利,離肉鋪還有多遠?」
「六七分鐘吧。」
離開馬爾科的據點越近,保利反而越來越不安起來。
保利沒和恩佐打過交道,以往在黑市里摸爬滾打的經驗又讓他很難相信陌生人,尤其還是馬爾科這種支配了半個下環的地下家族。
「平齊,待會兒如果馬爾科的人……我是說如果……那個恩佐袖手旁觀,甚至想殺人滅口,怎麼辦?」
「那就只能多拉幾個雜碎陪葬了。」
和保利不同,關鍵時刻,平齊的想法反而沒那麼多,此時他一隻手依舊捂著傷口,另一隻手攥緊了那把伯萊塔92。
哈利既然說要去找馬爾科,平齊相信他的選擇。
如果哈利賭輸了,那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但走之前必須要讓馬爾科的人付出代價。
如果保利此時看向後視鏡,就能發現平齊的雙眼已經血紅一片。
雨越下越大,保利的改裝車此時已駛入肉鋪所在的街區,就當他準備左拐,駛上主路時,一輛原本停在路邊的紅色阿爾法·羅密歐卻突然啟動,卡在了改裝車前面。
換作平時,保利肯定要狂摁喇叭,搖開窗戶咒罵幾句。
可現在他卻沒這個心情,保利右手掛擋,腳下松離合踩油門,猛打方向盤,汽車朝著右側加速,試圖超過前面的阿爾法。
出乎意料的是,保利向右側變道的瞬間,阿爾法也朝右打輪,一片水花飛濺,對方依舊將他牢牢卡在身後。
「平齊!不對勁。」
保利面色凝重,前面的阿爾法絕對是衝著自己來的。
假如今晚沒有下雨,平齊肯定會打開車窗,探出身子直接朝阿爾法射擊了,可此時大雨瓢潑,即便是他,也很難找到準星。
午夜的街道上,阿爾法和平齊的改裝車就像是兩位瘋狂的舞者,在雨霧中你來我往,展示著自己狂野的舞技。
礙於哈利身上的槍傷,保利不敢一頭將對方撞停,只得反覆加速變向,試圖超車。
終於,在一條窄巷的拐角處,阿爾法突然橫過車身,將保利的改裝車逼停,兩輛車的引擎都因為短時間內頻繁加速而過熱,白色蒸汽透過引擎蓋瀰漫開來,與迷亂的雨霧逐漸融為一體。
「你來照顧哈利。」
平齊一腳踹開車門,將槍口對準了前面紅色轎車的駕駛席。
下車的不管是誰,平齊都將毫不猶豫地給他一槍。
「看看身後。」
紅色的阿爾法內卻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
平齊沒有回頭,只是餘光瞄了一眼腳下,只見小巷內的路燈投射出幾道狹長的人影,阿爾法的同伴就在自己身後等著呢。
雨水降下,不多時便打濕了平齊的衣服,同時也讓他冷靜了下來,對於前方阿爾法車主的身份,平齊已有了自己的猜測,他將槍口稍稍壓低了一些。
這時阿爾法的車門才被人從裡面打開,一把黑傘撐起,剛剛朝平齊喊話的女人從車內走出,她穿著一件黑色短款風衣,有著一頭金黃色的捲髮。
不是羅薩是誰。
「這次瞄準的就不是頭髮了。」平齊冷冷道。
「有人受傷了?」因為時刻都嚼著口香糖,所以羅薩說話的節奏和其他人都不一樣,快得出奇。
平齊搞不清羅薩想幹什麼,沒有回答。
羅薩彎腰朝著改裝車內看了一眼,瞧見了駕駛席上的保利。
「哈利?是哈利·沃肯受傷了?」羅薩笑容燦爛,與面沉似水的平齊形成鮮明的對比。
「走,我帶你們去一家醫院。」
羅薩收起雨傘,開門上車,上車前留下一句話。
「放心,是馬爾科的人才能去的醫院,跟上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