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西莫站在窗前,看著外面陰沉的天色若有所思,這雨從昨晚一直下到現在,哈斯塔尼亞城的就是這樣,雨一下起來就淅淅瀝瀝,沒完沒了。
他轉身從柜子里拿出一瓶白蘭地,和一個小酒杯,給自己倒了半杯酒,稍一猶豫,又直接把酒杯倒滿。
從進入第十七回收部的那天起,馬西莫便開始戒酒,算起來得有幾十年了吧,可最近一段時間,如果不喝上兩杯他就無法入睡。
苦熬了半輩子,眼看好日子就要來了,即便是見慣了大風大浪的馬西莫也會陷入焦慮之中,尤其是經歷了昨晚的暗殺事件,老馬西莫告訴自己,真正的考驗終於來了。
那些比他年輕,同樣具有野心的傢伙已經來到了自己的地盤,並露出了獠牙。
待會兒得和雷納托他們好好聊聊。
這些上環來的孩子還太稚嫩,只知道使用暴力去解決問題,他們不知道自己將會面對什麼。
「咚咚咚。」
敲門聲響起,馬西莫緊了緊袖口,坐回到寫字檯後。
「進來。」
「爸爸,聽說今天不能去上油畫課了!?」
進來的人卻不是雷納托,而是他的小女兒阿麗婭娜,她穿著一件淡藍色的大衣,挎著棕色手提包,手上拿著碎花雨傘,看樣子是剛準備出門就被攔了回來。
「對,雨下得太大了,你知道的,運河邊那條路只要一下雨就特別難走。」
馬西莫不想這時候讓女兒出去當別人的活靶子。
「可我已經和傑瑪她們約好了,傑瑪周末要去參加婚禮,給別人當伴娘,我得幫她出謀劃策,到時穿什麼衣服……」
「阿麗婭娜,你是不是又想溜出去見喬?」
換作以往,馬西莫肯定要抽出十來分鐘的時間,耐心聽女兒聊聊她的小家常。但今天,他卻沒這個心情,昨晚他剛死了三個手下,此時還不知道兇手是誰。
因此女兒剛開始喋喋不休,他便粗暴地揮手打斷。
「我沒有!」
從來沒想過父親會用這種語氣和自己說話,阿麗婭娜不解地瞪大了眼睛,她雙手緊緊攥著雨傘。女孩不僅對父親的蠻橫態度的不滿,同時還有一種謊言被戳破的惱羞成怒。
她確實沒約喬,可喬知道她什麼時候上油畫課,每次下課都會在教室外等著她。
父親其實完全猜中了自己的心思,可阿麗婭娜卻不這麼認為。她看見了寫字檯上的白蘭地,在她眼裡是酒精把父親變成了現在這樣。
小女兒那副委屈的小表情也讓老馬西莫心生不忍,他的眼神瞬間軟了下來。
「我待會兒……給學校打個電話,等下午再找個人把老師接到家裡來,你可以在家裡上課。」
這是馬西莫最大的讓步,阿麗婭娜卻已經怒氣沖沖地摔門離開了書房。
馬西莫望著書房的門,攥緊了椅子扶手。阿麗婭娜這孩子,真被自己給慣壞了。
「馬西莫?」雷納托帶著甜嘴兒和電門推門而入,進門後他還扭過脖子看向走廊,顯然是在看剛剛和自己擦肩而過,且滿臉怒意的阿麗婭娜。
「坐。」
老馬西莫朝著椅子指了指,甜嘴兒和電門規規矩矩坐到了椅子上,雷納托則自顧自地找來一個杯子,給他自己也倒了杯白蘭地。
「昨天晚上的事兒,查出是誰幹的了嗎?」
雷納托不想浪費時間,反正今天馬西莫叫他們三個過來聊的就是這個,不如他先開門見山。
「下環是你的地盤,馬西莫,掌控工會幾十年,不會可憐到連個線人也沒有吧。」
雷納托靠在寫字檯上,一邊喝酒一邊看著窗外的雨。
馬西莫如同往常一樣,無視了雷納托的挑釁與不敬,他打開抽屜,從裡面掏出一盒火柴丟到桌上。
那是一個正常大小的火柴盒,長方形,淺藍色包裝,上面印著「迪亞諾海角酒店」的字樣。
「皮耶路易吉屍體旁找到的。」
馬西莫淡淡道,今天一早他找到醫院和治安署的朋友問了屍體的情況,只有這一盒火柴被老馬西莫確定,不是枕頭的私人物品。
雷納托拿起火柴前後看了看,聳聳肩,而後又丟給甜嘴兒和電門傳看。
「迪亞諾海角酒店是什麼鬼地方?下環的某個秘密妓院?」雷納托問道。
「在蒙塔拉,是家挺上檔次的酒店,聽說一樓的賭場相當不錯。」馬西莫淡淡道。
「蒙塔拉市……孔特家族!『斑點』小塞爾吉奧!?可你不是和他那個廢物侄子早聊過了嗎?」
五大家族都有自己的地盤,蒙塔拉這個度假勝地就是孔特家族的大本營,而小塞爾吉奧十幾年就是孔特家族的人,雷納托低頭回憶昨晚發生的一切,至少兩個殺手,下手夠狠,倒是符合孔特家族的做事風格。
可自己昨晚追的那人不是斑點,當時雖然天黑,離得也遠,但那人的身型輪廓很有特點,小塞爾吉奧的照片他見過,雖然是十幾年前照的,但身形對不上。
「也可能是灰界集團。」老馬西莫要回火柴又丟進了抽屜里:「灰界那邊派來的監管上周給我發了時間表,他們的人也是從蒙塔拉來的,算算時間,這會兒人應該已經到了,三天後我會跟他們進行第一輪談判。」
在老馬西莫看來,這更像是灰界的手筆,集團和工會之間的交鋒就是這樣。
明面上一手,大家客客氣氣地用文字交流,在待遇上討價還價,不放什麼狠話,一切都按規矩來。
可背地裡又是一手,互相算計,暗殺,無所不用其極,家族的首領和集團的高層不會因此不滿,相反,他們喜歡看到手底下人為了利潤拼死拼活,爭權奪勢,只要不鬧出大動靜就行。
老馬西莫和灰界集團打了幾十年交道。
這種事也沒少遇見過,他左腿的小腿肚子上至今依舊保留著十幾年前留下的傷疤,那就是某次罷工前的暗鬥中留下的。
「也可能是栽贓陷害。」
雷納托撓了撓下巴,昨晚的現場他去看了,戰鬥發生在三樓病房,枕頭是讓人給丟下來的。
對,也許當時戰鬥太激烈了,枕頭打架是把好手,雖然遭了暗算,但殺手也不好過,火柴是殺手無意中掉落的。
但也不能排除栽贓的可能性……
馬西莫點點頭:「也有可能。」
而後他便看向坐在椅子上的甜嘴兒和電門:「你們怎麼想?」
「我覺得也得看動機,斑點就算回了下環,也犯不上拿我們開刀,他最討厭的人應該是馬爾科,畢竟下環以前他說了算,現在卻成了人家的地盤。」
甜嘴兒最近一段時間和朱塞佩混到了一起,倆人經常出去鬼混,賭錢,玩女人,算是臭味相投。
如果說殺手是斑點,就相當於和朱塞佩開戰,他還真有點捨不得這個出手闊綽的鄉巴佬。
甜嘴兒分析完,見馬西莫和雷納托都沒說話,又補充道:
「當然,我也不是說斑點沒有嫌疑。」
「關鍵得看孔特家族的那個情報,他知不知道,又知,知道多少。」
電門依舊是那副表情,馬西莫在他臉上盯了很久,他今天把三人叫來商量對策還有一層目的。
昨晚去醫院的行程,馬西莫沒和不相干的人說,這是他多少年養成的習慣。當然,家裡的傭人,或者敵對勢力盯梢的人也可能會注意到。
但總體來說,還是房間裡這三個人最有嫌疑。
昨晚的暗殺現場,馬西莫仔細看過,殺手不是臨時起意,而是提前做好了埋伏,家族裡可能有人告密。
背後捅刀子往往比明面上的真刀真槍更難防,這是所有家族達成的共識,也是五大家族對告密者深惡痛絕的原因。
「我過兩天會再和朱塞佩聊聊,聊聊他叔叔的事,至於灰界集團,三天後會有結果。」
是不是栽贓,馬西莫實在沒法確定,這盒火柴可惡就可惡在這,它模模糊糊表明了殺手的身份,卻又讓人不能繼續縮小範圍。
「馬西莫,昨晚在醫院樓頂開槍的人是誰?」
哈利中槍時,雷納托就躲在不遠處,他隱約看見醫院的鐘樓上有個人影,這人朝著百米外的殺手開了一槍,只是運氣不好,沒打中要害。
馬西莫在下環有自己的人馬!回來後,雷納托突然意識一件事。
他們六個只是馬西莫從家族要來的援兵,是他明面上的人手,而在背地裡,馬西莫則養著一群只聽命於他的手下。
這該死的老傢伙,果然還藏了一手,他在故意保存實力。
「幾個家族的外圍成員,不值一提。」
馬西莫淡淡道,在下環待了幾十年,他當然有自己的親信,這些人是他為將來的事業儲備的幹部,原本,哈利也是這群人其中的一員,只不過這傢伙有點不識好歹。
在老馬西莫的設想里,過段時間,拿他徹底拿下下環,這些人就會從陰影里走出來,成為他的左膀右臂,只可惜……因為這場暗殺,這些人要提前暴露了。
「那名殺手左肩受了傷,你們順著這條線索給我查,在下環有夜班急救室的醫院並不多,一個個查。
至於孔特家族和灰界那邊,你們等我的消息。」
告密者……難道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