達涅洛宮廷酒店的套房裡，布蘭登躺在大床上，愣愣地看向天花板。
他依舊忘不了噴濺在車窗上的鮮血，那一秒，好像地平線上一枚血色的煙花在眼前綻放，斑點朝車窗和引擎蓋上倒了很多清潔劑，而後打開雨刷。
鮮血就這樣被一擺一擺的雨刷甩到一旁，顏色逐漸變淡，最終消失不見。
殺人似乎很簡單，幾秒鐘時間，刺中對手的要害，心臟停止供血，「轟」的一下就結束了。
殺人似乎又很困難，你得扮演死神，承受著道德對你施加的沉重，將眼前的人送往另一個世界。
「走吧，下樓吃飯。」
斑點捻滅了手裡的菸頭，朝布蘭登招了招手。
在保齡球館裡，他和老馬西莫說要去塞拉維諾莊園，可在下環逛了一小時後，卻來到了達涅洛宮廷酒店。
這是斑點的慣用套路。
他知道自己殺過多少人，有多少仇家，因此在住宿吃飯這種事上格外小心。
更何況布蘭登現在的身份也浮出水面，他是哈利·沃肯的兒子，老馬西莫完全可以把他的動向告訴哈利。
斑點不介意殺人，但卻不想當傻瓜或者受虐狂，告訴人家自己在哪兒，然後等著被包圍或者尋仇，他沒有這個毛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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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蘭登如行屍走肉一樣跟著斑點出了套房。
斑點能感受到發生在布蘭登身上的變化，但他不以為然，反倒覺得這是件好事，男孩子需要血與火的淬鍊，而不是站在混在教堂的唱詩班裡大唱頌歌。
那他媽才叫完蛋了呢。
達涅洛宮廷酒店也是下環有名的高檔酒店，一樓大廳西側有著一家體面的餐館，以牛肝菌餃子和藏紅花燴飯聞名。
靠近酒店西側的室外有一片橄欖林，據說餐廳里調製的馬提尼雞尾酒用的就是自家產的橄欖。
在夏天，那些大主顧喜歡坐在室外用餐，觀賞橄欖林的優美景色，等到天氣稍冷一些，餐廳也會在室外的餐桌旁擺上取暖用的暖燈，以烘托氣氛，吸引那些喜歡浪漫調調的情侶。
斑點帶布蘭登來的就是這家餐廳。
雖然被布蘭登扒掉了睡衣，可斑點的穿著依舊邋遢，米黃色的T恤外面套著一件舊皮夾克，腳上穿著松松垮垮的褐色戶外鞋，看著不像是該來這種餐廳用餐的人。
但侍者看在大筆小費的面子上，還是給倆人安排了座位。
就在室外一角，為的是不讓斑點影響其他客人。
「布拉塔奶酪配番茄火腿，焗扇貝，金槍魚醬小牛肉，燉小牛膝，松子酸豆劍魚卷……」
斑點也不問布蘭登的意見，自顧自開始點菜，反正這小子也不吃，問他有什麼用？
「布蘭登，你爸有兩下子，聽說教訓了朱塞佩兩次？」
等自己要的那杯內格羅尼被擺上桌，斑點才開口問道，他喝酒時一直捂著下顎，雷納托的模組給他臉上留下了一道傷口，雖然已做了包紮，但此時還火辣辣地生疼。
「對，不想給你侄子報仇嗎？」
布蘭登以前說話都是抑揚頓挫，飽含情緒的，但此刻卻乾巴巴，聽不出半點感情。
「侄子？操，你說話什麼時候能中聽點？」
斑點點著一根煙，搖搖頭。
「聽著，孩子，你他媽是不是讀書讀傻了！？覺得……那詞兒是怎麼來著……先賦關係？對，就是這個，知道什麼意思嗎？」
「什麼？」
布蘭登抬頭望向斑點，這話一聽就不是斑點自己想出來的，他一定也是從哪兒讀到的。
「不是你的個人選擇！傻瓜，是你出生後這個操蛋的社會直接賦予你的東西，這些東西在你們眼裡是種義務，一種不可違背，需要傾注忠誠的義務。
想想你小時候，尤其是低年級，小男孩兒喜歡跟小男孩兒湊在一起玩，他們總會和你說『嘿，小子，別當叛徒，別和那些穿裙子的小姑娘混在一起』。
在家裡，我猜你肯定得聽你老爸的話，當然，他每天會帶回家晚餐。
等你上了班，進了千枝實業這種地方，可能年輕的工人還要向年長的工人點頭哈腰，因為大家都這樣，你也得這樣。
沒錯吧？性別、年齡、種族、家庭……沒完沒了。
但你想沒想過，正是這些他媽的先賦關係，讓你變得庸庸碌碌，唯唯諾諾，心緒不寧，只能做一輩子的臭蟲！
操，這些玩意兒全他媽爛透了，它讓你做你不想做的事兒，讓你吃你不該吃的苦。」
說罷，斑點將酒杯里的酒一飲而盡。
「可我們是社會化動物。
你沒讀過書嗎？社會化，那是一個物種智商進化到一定程度才會出現的東西。
海豚，猩猩，都是社會化動物，同樣是寵物，狗的智商就比貓要高，因為狗是從狼進化來的，狼也是群居的社會化動物。」
斑點的話題引起了布蘭登的興趣，他的語氣也終於有了起伏，這些知識都是他從哈利撿來的拷貝中看到的。
布蘭登不喜歡斑點的理論，他心裡那股爭強好勝的勁頭又被勾起來了，並逐漸將死亡帶給他的陰影驅散。
「操，那你是猩猩還是海豚？要不在這給我跳個圈？」
此時侍者已經端上了前菜，斑點還沒等菜上桌便捏起一塊奶酪丟進嘴裡。
布蘭登猜的沒錯，那套理論確實不是斑點自己想出來的，是他十幾歲時，在一間黑暗的房間內看到的。
隨著年齡的增長，斑點又結合自己的經歷將這套理論一點點完善。
很難說，是這套理論像心理暗示一樣影響了斑點，還是斑點天生就是理論中說的那種叛逆者。
之後的時間裡，倆人不再交流，只是悶頭吃飯。
讓斑點沒想到的是，今天布蘭登胃口出奇得好，一盤子小牛肉，轉眼就讓他掃光一半。
喊來侍者，斑點又加了鹽漬鱈魚慕斯和香草烤羊排。
「把菜放那吧。」
斑點低著頭，挑揀著盤子裡的配菜，就看見一團人影不知何時站到了桌前，他以為是上菜的侍者，因此只是悶悶地回了一句。
可那團陰影卻一直停在那，沒回答，也沒有下一步的動作。
斑點垂下桌子的左手上，鋼製牙刷無聲滑落至手心中，他滿不在乎地抬起頭，看見兩個身穿黑色西裝的男人此時正站在桌前，微笑著看向他和布蘭登。
這倆人一高一矮，一胖一瘦，都穿著體面的黑色西服，打著菱形條紋的暗色領帶，西裝外套的袖口處別著漂亮的奶白色方巾，倆人頭戴黑色禮帽，拎著黑色手提箱，就算天已經黑了，也都帶著墨鏡。
如果單拎出來一個人穿成這樣，斑點只會覺得是個出入上流場所的嚴謹紳士。
可倆人都穿成這樣，站在一起，就會顯得特別滑稽，像是一對喜劇演員。
「再添兩把椅子，謝謝。」
恰在此時，侍者上菜，高個兒那位禮貌地朝侍者說道。
矮個兒則拿過菜單，快速地點了幾道菜。
等侍者搬來椅子，二人坐下，高個兒那個朝布蘭登伸出右手，矮個兒的那個朝斑點伸出右手。
「灰界集團。」
「法務與外部協力室。」
「我們是桑尼男孩。」
「我是46號。」
「我是47號。」
「很高興能在這個夜晚見到您。」
「小塞爾吉奧先生。」
「還有不知名的小朋友。」
倆人一人一句，語速均勻，完全不搶話，兩道聲音聽起來就像是一個人一樣。
布蘭登瞅了瞅斑點，斑點瞅了瞅布蘭登。
倆人的潛台詞都是：「這是你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