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達涅洛宮廷酒店的庭院裡，斑點，布蘭登和新加入的兩位不速之客正在餐桌前用餐。
橄欖園內靜謐無風，黑暗中只有那盞取暖燈送來溫柔朦朧的暖光，四人分坐四個方向，都不說話，氣氛有點奇怪。
桑尼男孩等佳肴上桌後便開始進食，他倆都稍微鬆開領帶，將白色的餐巾戴好，刀叉並用吃得不亦樂乎。
是的，布蘭登覺得，這倆人吃飯，用「進食」來形容比較合適。
因為他們吃得非常快，卻一點也不邋遢，用餐禮儀堪稱標準，餐前湯上來了，那位自稱「46號」的矮桑尼男孩，一手餐前麵包，一手湯匙，一口麵包，一口湯，嘴巴始終在咀嚼，等麵包吃完了，湯也喝完了，計算得分毫不差，總計用時不到兩分鐘。
之後的前菜，主菜，一直到甜品都是這樣，倆人就像是流水線的工人一樣，精準切割，精準咀嚼，用湯匙精準刮掉碗底的食物殘渣。
最後，倆人又同時扯下餐巾擦了擦嘴，再重新把領帶整理好。
整個過程中，斑點都一聲不吭，只是陰惻惻地盯著二人。
灰界集團跟他之間有多少恩怨情仇，別人不知道，他自己還能不知道嗎？
十幾年前，當下環還是斑點的地盤時，死在他手裡的回收部負責人就有三位，其餘的技術骨幹，安保人員更是不計其數。
那年頭，在下環，第十七回收部就是最大的一頭肥羊，斑點想帶著自己的那幫老兄弟生存，只能拿回收部開刀。
至於桑尼男孩，斑點也聽過他們的名號。
這群人數量未知，來歷也很模糊，像是某一天，忽然從地里冒出來的一樣，他們是灰界集團的直屬部隊，堪稱王牌，除非遇到特殊情況，否則不會出手。
自己真讓灰界恨到這種地步了？可如果鐵了心想除掉自己，十幾年前他們為什麼不來？
他看了眼布蘭登，這孩子此時還沒有意識到危險，正饒有興趣地盯著兩名桑尼男孩看。
布蘭登發現，桑尼男孩的年紀應該也不小了，因為倆人坐下後就摘掉了禮帽。
矮的那個髮際線微微有些後移，高的那個鬢角也有了幾縷白髮，布蘭登猜，這倆人的年齡應該介於父親和斑點之間。
三十多歲……四十出頭？
可既然不再年輕了，又為何要自稱「桑尼男孩」呢？這綽號真有點不倫不類。
總之一句話，布蘭登覺得倆人挺奇怪的。
「小朋友，你一直盯著我看幹什麼？」
矮個那個喝著咖啡，看向布蘭登，語氣依舊那樣，客氣中略微帶著一點俏皮。
「你倆吃飯可真快啊，我想學學，怎麼能吃那麼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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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習慣了，我們一直這麼吃飯。」
矮個兒和布蘭登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高個兒也開口了，只不過他的談話對象是斑點。
倆人雖然各說各的，但聲量控制得很好，一邊低，一邊高，互相都不打擾。
「小塞爾吉奧先生，我們今天來，是代表灰界法務與外力協力室與您談判，不用緊張，談判的內容和您入獄前所做的種種都沒關係。
灰界是一個成熟的橫跨多領域經營的商業公司，不是家族。」
「嗯。」
斑點叼著煙，翹著腿，朝名為「47號」的瘦子揚了揚下巴，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對方話里的意思很明顯，今天他們倆過來並不是尋仇的。
「灰界集團最近正致力於保證員工們的工作安全和待遇水平，這也是我們來下環支援工作的目的。
而小塞爾吉奧先生您，實不相瞞，就是影響第十七回收部員工人身安全的關鍵人物。」
「你們灰界這群……哦，不，是所有的那些集團財閥，都挺有意思。
你們只要一聊起來這類問題，就好像得了失憶症，仿佛自己以前乾的那些事都通通不存在了，問題全成了別人的。操，真他媽有意思。」
斑點在下環待了幾十年，灰界和隆巴爾迪間的那些勾當他自然知道。
斑點確實弄死過不少灰界的人，這不假，但這個數字要是和灰界自己比，恐怕連零頭都不夠。
此刻，斑點只覺得異常荒謬，眼前這位灰界的調停者，竟耀武揚威地坐在自己面前，拿工人的「人身安全」說事。
「我們這邊有幾個提議，不知道您想不想聽。」
斑點的諷刺沒起到任何作用，47號只是自說自話，他從四四方方的黑色公文箱裡拿出了一沓資料，推到斑點面前。
斑點拿過來翻了翻，裡面有蒙塔拉的房產介紹，有哈斯坦尼亞幾家小型工廠的財報，上環下環的都有，涉及到各個領域，令人眼花繚亂。
「你倆是房產經紀人？」
斑點一時也猜不透對方的想法。
「不是房產經紀人，是資產轉讓方面的法律顧問。
我們知道，小塞爾吉奧先生一直對下環被搶走的地盤耿耿於懷，畢竟曾經那些「童幫」的朋友們都已經成家立業，可……最近十幾年的日子卻不太好過。
小塞爾吉奧先生這次出獄，回到下環就想……」
47號抿著嘴，晃了晃手腕，意思是「想幫他們一把。」
「所以，我們就花了點時間，貼心地幫您找到一些不錯的資產，比如這家橄欖油加工廠，就很不賴，在第七頁，您可以仔細看看。」
47號這些話還真說到斑點心坎里了，家族成員看見地盤，就像狗熊看到蜂蜜一樣，這是刻在他們骨子裡的基因。
家族裡某些角頭，顧問，丟了一塊地盤可能比剁掉他們一截手指，更讓他們難受。
更何況斑點還有一群救濟所的朋友需要吃飯養家。
「條件呢？說來聽聽。」斑點儘量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毫無變化，敲了敲桌面。
「一共兩個，第一，小塞爾吉奧先生今晚去到東邊白鴿區的索菲亞火車站，那裡有一輛開往蒙塔拉市的火車，我們替您預留了一張頭等車廂的座位。
第二，更簡單，大家隨時保持聯繫，因為後續還有很多法律上的文件需要交接。」
47號點了點那沓文件。
斑點大致能猜到灰界的想法，他拿出一根煙點著，眼神反覆在那沓文件上逡巡。
老馬西莫和灰界都希望他快點離開下環，這證明下環最近確實有什麼大事即將發生。
跟他們爭？咬下一塊肉來？
斑點雖然瘋，但卻不傻，孔特家族要真有這個打算，不會就讓他一個人過來拼命，那毫無勝算，今天就算自己回了蒙塔拉市，把事情告訴「門童」桑迪諾，家族首領也不會說什麼，反而還會稱讚他的機敏，為家族帶回來了有用的情報。
瘦子擺在桌面上的那些優質資產也確實讓他心熱，可……這些東西，「門童」那邊難道拿不出來嗎？
相比老馬西莫，眼前的價碼明顯要豐厚得多，但還不能讓斑點言聽計從。
「可以，但我想再加一條。」
斑點呼出一口煙，摸了摸臉上的傷口繼續道：
「我要權限，我要灰界集團AI模型的接入權限。」
瘦子張大嘴巴，僵在原地愣了三秒，墨鏡擋住了他的眼睛，因此，斑點和布蘭登也看不出他神態的具體變化。
過了半晌，瘦子47號才扭頭轉向胖子。
「小塞爾吉奧先生說，想要AI模型的接入權限。」
倆人同時舉起咖啡杯，喝了一口，然後都笑了，最初只是微笑，到後來那笑容就有點控制不住了，倆人放下咖啡杯，捧腹大笑，時不時還會用手背抬起墨鏡，擦一擦眼角笑出的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