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淵食指微動,壓下懸刀。
機擴啪的一聲脆響,無頭箭杆裹挾著那張染血的羊皮卷,從三丈高的橫樑間隙中呼嘯而出。
篤的一聲悶響!
箭杆深深扎入供桌正中央,入木三分,距離刀疤臉張頭的酒碗不到兩寸。碗裡的劣酒被震出大半,腥辣的酒水濺了他一臉。
大殿裡剎那間沒了聲響。
五十多號賊兵齊刷刷停了手,油膩的豬肉還懸在嘴邊,幾十雙泛紅的眼珠全盯向了那支無頭短箭。緊接著,一陣稀里嘩啦的拔刀聲響成一片。
張頭從太師椅上猛地彈起來,左臉那道刀疤漲成紫紅色,一把抄起供桌上的朴刀。
「誰?誰他娘的放冷箭!」
沒人應。
大殿裡靜得能聽見老鼠啃咬椽子的聲音。那幫賊兵提著刀擠在一起,像群炸了毛的野狗。
刀疤臉張頭緊繃著後背緩了兩口氣,目光盯緊供桌上那根箭杆。他伸手一把將其拔下,掂了掂,發現箭杆上綁著個布條裹緊的捲軸。
「這什麼玩意兒?」他一邊罵,一邊單手扯開布條,抖開了那張羊皮卷。
藉著供桌上如豆的油燈,刀疤臉低頭掃了一眼。
只一眼,他臉上的張狂就僵住了。不是那種被激怒的血氣上涌,而是一種從骨子裡往外滲的煞白。
他捏著羊皮卷的手開始不受控制地發抖,嘴唇哆嗦了兩下,膝蓋一軟,撲通跌坐回太師椅里。
「張頭?咋了?」歪嘴賊軍湊上前問。
張頭像是被抽乾了魂,沒答話,手指緊扣著羊皮卷,眼珠子定格在那方燙金的火漆大印上。
燙金,滿文,大清攝政王的關防大印。哪怕是大字不識一個的泥腿子,光看那方飲血般的紅印和蚯蚓般扭曲的滿文,也知道這東西是張催命符。
「讓開!」一個身穿明軍爛號坎的賊兵擠上前來。此人原是大順軍中極少數讀過書的,綽號「秀才」。他一把從張頭手裡奪過羊皮卷,湊到燈油邊飛快掃過那幾行漢字。
還沒看完,秀才臉上的血色退得比張頭還快。
「大、大清攝政王急令,豫親王多鐸率鑲白、正紅兩旗,取喜峰口入關……」秀才的聲音打著顫,越念越虛,「三月二十二日前,重兵逼臨山海關……」
殿內一片死寂。
隨後,全場炸了鍋。
「韃子?韃子要來了?!」
「取喜峰口入關?那他娘的不是繞到咱們背後了嗎!」
「八旗兵!那是八旗的精銳啊!」
恐慌這東西,就像城外流民營里的瘟疫。不需要講道理,只需要一點火星,嗖的一下就能把虛怯的乾柴點燃。
這幫流賊半個時辰前還在做著搶銀子搶女人的千秋大夢,突然天降一份滿清軍令,告訴他們關外的八旗鐵騎已經殺過來了。那些年關於韃子入關「屠城剝皮、人頭壘京觀」的恐怖傳言,如同毒蛇般纏上了每個人的脖頸。
「慌個鳥!」刀疤臉張頭終於回過一口氣,一刀狠劈在供桌上,砍翻了半扇生豬肉,「老子還沒說話呢,你們嚎什麼喪!這東西從哪冒出來的都不知道,萬一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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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的?」秀才猛地把羊皮卷舉到他臉上,聲音帶了哭腔,「張頭你看這印!攝政王關防大印,這北京城誰造得出來?!這他娘的要是假的,我把腦袋擰下來給你當夜壺!」
刀疤臉張頭嘴巴半張著,啞口無言。
橫樑之上,林淵的嘴角泛起一絲冷厲。
他側頭看向另一邊的王柱,豎起一根食指,向下方的殿外虛點了一下。
王柱牛眼發亮,興奮地搓了搓手,從懷裡摸出那個油紙裹緊的土爆竹。旁邊,丁修面無表情地遞過吹燃的火摺子。
嗤的一聲輕響。
藥捻子被點燃,橘黃色的火星子像毒蛇吐信般竄了起來,硝煙味隨之瀰漫開來。
王柱探出半個身子,粗壯的手臂掄圓了一甩。那團冒煙的黑疙瘩劃出一道凌厲的拋物線,順著橫樑頂部的破洞精準翻飛出去,落在了主殿外的青石板院落里。
底下的賊兵正吵得沸反盈天,無一人察覺到頭頂那一閃而逝的火光。
兩息後。
轟然一聲巨響!
天崩地裂般的炸雷在殿外平地激盪。半尺厚的青石板被生生掀飛,碎石夾雜著火光與刺鼻的黑煙沖天而起。狂暴的氣浪順著破敗的殿門倒灌進來,供桌上的油燈噗地齊齊熄滅。
梁頂百年未動的積灰,如暴雨般簌簌傾瀉而下。
大殿裡全亂了。
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刀鋒互砍聲、肉體撞擊聲、慘叫聲混成一鍋沸粥。不知是誰在慌亂中被自己人的朴刀豁開了肚子,疼得在地上翻滾嘶嚎。
「韃子!韃子的火炮打進來了!」
不知是哪個嚇破膽的第一個喊出了這句話,如同往滾燙的油鍋里潑下了一瓢涼水。
「八旗兵進城了!快跑啊!」
「完了完了!全完了!」
恐懼猶如決堤的黑水,頃刻間淹沒了整座大殿。
這幫流寇打仗靠的本就是順風仗的人多勢眾,真遇上傳說中猶如厲鬼的八旗鐵騎,骨子裡的怯意一下就把所謂的血勇沖洗得一乾二淨。
刀疤臉張頭拔刀連砍了兩個拔腿要跑的逃兵,滾燙的血濺了一臉,粗著嗓子大吼:「誰他娘的再跑,老子先剁了他!」
毫無用處。
幾十號人全盤崩潰,有的不管不顧地往正門撞,有的攀著窗欞往外翻,還有幾個力氣大的,直接連肩帶背撞碎了側門的腐朽木板,連滾帶爬地往外鑽。
首當其衝的,正是原本守在正門內側的那兩個賊兵。
兩人驚慌失措地轉身,手剛扒上門栓。
嗖!
嗖!
黑暗的橫樑上,兩記壓抑的機括聲破空響起。
「啊!我的腿!」
兩個賊兵慘叫著栽倒在門檻前。
刀疤臉張頭在劈空第三刀時,自身也被湧來的人潮擠得踉蹌倒退,手裡的刀險些脫手。
林淵趴在三丈高的橫樑上,冷眼俯瞰著下方這齣絕佳的好戲。
王柱湊近了些,壓著嗓門,樂得滿口白牙都露了出來:「哈!他娘的,比在天橋看耍猴還過癮!這幫雜碎嚇得褲襠都濕了吧!」
陳圓圓趴在不遠處,泥污掩蓋不住她清麗的眉眼,此刻她一言不發,但眼底卻分明泛起一絲微瀾。她偏過頭,在暗光中重新審視著林淵的側臉。
這個男人,兵不血刃,單憑一張截獲的軍令和半包火藥,就把五六十號持刀悍匪攪成了一鍋粥。這份拿捏人心的毒辣算計,比他手裡的刀更令人毛骨悚然。
林淵沒急著動。
他在等。
等這幫人跑乾淨,等殿裡空出來,他們就能安穩下去。吃飽喝足,撿兩把好刀,然後趁著滿城驚變脫身。
下方的人潮已經瘋了似的往正門擠,互相踩踏間,連兵刀都顧不上拿。刀疤臉被裹挾在人堆里,罵了幾句後索性閉了嘴,扔下朴刀跟著潰兵一起往外沖。
到了這步田地,什麼大順軍紀,什麼將軍軍令,全是狗屁。保住項上人頭才是真的。
「準備下去。」林淵低聲道,剛欲撐起身子。
就在這時,他的眼角餘光掃向殿門方向,整個人如墜冰窟,身形猛地僵住。
砰!!!
伴隨著一聲令人牙酸的巨響,殿門被一股極其狂暴的外力,從外向內轟然撞碎!
粗壯的實木門栓斷成兩截飛射而出,幾具胸口被貫穿的賊兵屍體,猶如破布口袋般被巨力砸進大殿。鮮血、碎木刺和令人作嘔的臟器,在天光透進來的那一刻,齊齊飛濺在所有人的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