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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渾水摸大魚

2026-10-20 01:01:39 作者: 打野就用李元芳

  碎木紛飛中,一幫穿著雜亂號衣的順軍步卒如狼似虎地涌了進來。為首一個膀大腰圓的黑臉漢子,手裡拎著把開山大斧,虎目圓瞪,一開口就是關中腔調的破嗓子。

  「張三兒!你他娘霸著糧庫吃獨食,權將軍的調令你當擦屁股紙了?」

  然而殿內的守軍壓根聽不進這些。方才那份駭人的軍令加上天崩地裂的爆炸聲,早已將他們的神經碾成了碎渣。在他們眼裡,這幫破門而入的煞星,分明就是軍令上所寫的八旗前鋒!

  「韃子殺進來了!拼了!」黑暗中,一個年輕賊兵嚇破了膽,紅著眼嚎了一嗓子,舉起殘缺的朴刀就朝門口那幫人劈了過去。

  黑臉漢子一懵,下意識用斧面一格。「草你大爺!老子是李虎!自己人!」

  沒人聽他的。

  守軍已經瘋了,恐懼把他們變成了一群不認人的瘋狗。三五成群嗷嗷叫著往門口沖,刀子見人就砍,根本不分敵我。

  黑臉李虎帶來的那幫人本就憋著一肚子氣,挨了幾刀之後徹底暴怒。「媽的,敬酒不吃吃罰酒!弟兄們,砍!」

  兩撥順軍,在這破敗的道觀大殿裡悍然殺成了一團。

  朴刀碰朴刀,長矛戳長矛,血花四濺,慘叫連天。殿內的酒罈子碎了滿地,豬肉被踩得稀爛,混著血水在青磚上打滑。有人摔倒就再也沒能起來,直接被幾十雙腳活活踩死。

  林淵趴在橫樑上,臉上繃得像塊鐵板,眼底泛起一絲厲色。

  機會來了。

  他側頭看向王柱和最外側的丁修,打了個手勢,指著大殿後方死角處的一座糧垛。那堆麻袋碼得極高,足有兩丈,距離他們藏身的橫樑不過七八尺的落差。

  「陳小姐。」林淵湊近陳圓圓耳邊,壓低聲音,「我們下去摸糧食。你在上面盯著,有人往後面靠,你就放箭招呼。」

  陳圓圓端著手弩,眼睛盯著下方那片血肉橫飛的修羅場,輕輕點了點頭。

  林淵沒再耽擱,雙手攀住橫樑邊緣,身子一盪,輕巧地落向麻袋頂部,藉著柔軟的糧袋卸去衝力,順勢一個翻滾躲入陰影死角。落地的悶響被前方的廝殺聲蓋得嚴嚴實實。

  緊跟著,王柱和丁修也相繼滑了下來。王柱這大塊頭重量驚人,落地時整垛糧袋都猛地一晃,險些滾下一袋砸到他腦袋。

  「你輕點!」林淵壓著嗓門罵了句。

  

  王柱縮著脖子嘿嘿一笑,大手已經摸上了旁邊的麻袋。

  林淵抽出短刀割開麻袋口子,裡面是黃澄澄的小米,混著干硬的肉條和壓成磚頭狀的干餅。

  好東西。在這滿城亂兵的死地,這玩意兒比金子還能保命。

  王柱也不客氣,扯下身上那件從死人身上扒來的棉襖,鋪在地上當口袋,兩隻手跟鏟子似的往裡扒拉干餅和肉乾。手腳麻利得像個積年的老賊。

  「你以前幹過這行?」林淵瞥了他一眼。

  「俺以前是運河碼頭扛包的,裝卸貨一把好手。」王柱頭也不抬,兩手翻飛。

  不到半盞茶功夫,兩個布包塞得快要炸開。林淵掂了掂分量,足夠他們幾人吃上十天半月。

  就在這時候,前方混戰的人群里突然滾出一個渾身是血的賊兵,跌跌撞撞朝糧堆方向逃來。那人滿臉是血,眼睛都被糊住了,一邊跑一邊嚎:「別砍了!自己人……」

  他跑得瞎,眼看就要一頭撞上糧堆後的三人。

  「嗖——」

  一支短箭從頭頂的橫樑上破空射下。

  準頭略顯生澀,沒射中致命處,卻狠狠釘在那賊兵的大腿上。賊兵慘叫一聲,直接栽倒在三步之外,抱著腿在地上來回翻滾,再也爬不起來。

  林淵抬頭看了一眼橫樑。

  陳圓圓的身影隱在橫樑的陰影中,弩機已經重新上弦。

  「走。」林淵把一個沉甸甸的糧袋甩給王柱,自己背上另一個,沖丁修使了個眼色。

  三人貓著腰,順著糧堆後的牆根一路摸向偏殿。偏殿門口原本有兩個看守,此刻早被主殿的動靜嚇得跑了個精光,只剩兩把丟在地上的長矛和一條沒解開的粗鐵鏈。

  偏殿裡臭氣熏天。

  幾十號明軍潰兵蜷縮在黑暗中,手腳用粗鐵鏈串在一起,像一串等死的牲口。他們身上的號坎早被扒得只剩單衣,大半人臉上帶著被毆打的血痕,眼神空洞,木然地望著門口。


  林淵的繡春刀霍然出鞘。

  寒光一閃,「咔嚓」一聲脆響,鎖著鐵鏈的木樁被齊根斬斷。鐵鏈嘩啦啦散落一地。

  那些潰兵愣了好幾息才反應過來。幾個年輕的率先抬起頭,望著門口那個穿飛魚服、滿臉血污的男人,眼眶剎那間漲得通紅。

  「外面兩撥賊軍正在狗咬狗。」林淵聲音很冷,但字字如刀,「想活的,拿刀跟我走。想死的,繼續蹲著等他們砍完了,拿你們的腦袋去領賞。」

  沒人蹲著。

  三十多號人呼啦站了起來,骨節咔咔作響,像一群從墳墓里爬出來的惡鬼。

  林淵彎腰從地上撿起一把缺了口的朴刀,隨手拋進丁修懷裡。

  老兵油子一把攥住刀把。

  他原本唯唯諾諾的渾濁老眼裡,此刻卻像被點燃了一團陰火。他把腰間的斷矛隨手一丟,雙手死死握住刀柄,乾裂的嘴唇咧開一個猙獰的弧度。

  「弟兄們。」丁修轉過身,面對那三十多張灰敗的臉,聲音沙啞得像磨砂紙刮在鐵皮上,「京營神機營,丁修。在這兒問一句——咱大明的爺們兒,還有沒有卵子?」

  沉默了兩息。

  緊接著,是一聲壓抑到了極點的嘶吼。

  三十多號人紅著眼,從地上撿起長矛、斷刀,甚至是粗重的鐵鏈和牆角的桌腿。他們被打、被辱、被當牲口一樣拴了一夜,胸腔里的窩囊氣早就熬成了一鍋滾沸的油。

  丁修沖在最前面,朴刀高舉過頂。

  三十多個亡命徒緊隨其後,猶如決堤的黑水,嘶吼著倒卷回了正殿。

  殿裡的兩撥順軍正殺得力竭,突然從側翼撞出一幫渾身發臭、眼冒綠光的瘋子,陣腳頃刻大亂。

  「是那群明狗俘虜!快攔住——啊!」

  話音未落,丁修的朴刀已經悍然劈開了他的肩膀,溫熱的血濺出三尺遠。

  這幫潰兵根本不講什麼章法,就是最原始的搏命。用牙咬,用頭撞,用鐵鏈死死絞住敵人的脖頸,哪怕胸口挨了一刀,也要死死咬住對方的喉管不鬆口。

  三方混戰,大殿徹底變成了絞肉場。

  林淵站在偏殿門口,揹著糧袋,冷眼欣賞著這場大戲。王柱蹲在他旁邊,嘴裡嚼著肉乾,含混不清地嘟囔::「這老頭藏得夠深啊,砍起人來比俺還利索。」

  一陣輕微的布料摩擦聲響起。

  陳圓圓不知何時已經順著柱子上的木楔爬了下來,安靜地走到林淵身側。手弩低垂,臉上沾著梁頂的香灰,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

  她凝視著林淵的側臉,嘴唇微動,到底沒說出聲。

  殿內的廝殺漸漸偃旗息鼓。兩撥順軍本就拼得油盡燈枯,被這群惡鬼一衝,最後的一絲膽氣也隨之崩塌。死的死,逃的逃,剩下的全扔了兵器跪地求饒。

  丁修沒留任何活口。

  他一刀剁開最後一個賊兵的脖頸,熱血順著他滿是溝壑的老臉往下淌,滴進花白的胡茬里。

  老兵抬起袖子胡亂抹了一把,轉過身。

  他提著那把滴血的朴刀,跨過滿地的殘肢斷臂,大步朝林淵走來。

  在他身後,三十個渾身浴血的大明潰兵,猶如三十頭剛見過血的餓狼,齊刷刷地跟了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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