隘口的風停了一會兒,又開始刮。
林淵左肩上那根箭戳著,每呼吸一下都像有人拿錐子往骨縫裡擰。
「大人,讓俺來。」丁修一瘸一拐走過來,手裡攥著一塊從順兵身上扒下來的皮革,捲成了筒。
「塞嘴裡,一會兒別咬到自個兒舌頭。」
林淵接過那捲皮子叼在齒間。丁修兩根手指捏住箭杆末端,試了試深淺,老臉上的褶子全擰到一處。
「倒刺的,拔不出來。只能折。」
「折。」
「嘎嚓」一聲悶響。箭杆從中間斷了,那截露在外頭的尾段被丁修一把薅走。箭頭還卡在骨頭上,這會兒沒工夫挖,只能先用布條纏死了往後挪。
林淵疼得眼前發黑,嘴裡那塊皮革差點咬穿。
他沒倒下。吐掉皮革,深呼一口帶著血味的冷風,開口第一句話是:「打掃戰場。能扒的全扒乾淨,皮甲、乾糧、箭支、水囊,一件不許落下。」
王柱拄著鐵棍往起站,大腿上那道傷口還在往外滲血,用布條勒了三圈才堵住。他嘿了一聲:「林哥,你好歹歇口氣再下令成不?」
「歇什麼歇?唐通主關就在北邊十幾里,這兒的動靜他聽不見?等他派人來看熱鬧,咱們還蹲在屍堆里數人頭?」
王柱不說話了,掄起鐵棍當拐杖,一瘸一拐去翻屍體。
精瘦漢子跪在年輕刀盾手的屍首邊上,半天沒動。那小子胸口被三桿矛穿了個對穿,身上全是踩出來的腳印子,臉還是那張半大孩子的臉,嘴角掛著沒咽下去的血沫。
「起來。」丁修從後面拍了他一巴掌,「把他身上那副鐵臂甲卸下來,他用不著了,你用得著。」
精瘦漢子抬起頭,眼圈紅透了。他沒說話,把那副鐵臂甲解下來,套在自己胳膊上,扣緊了皮絆。
活著的人開始在屍體堆里翻找。動作都快,像是怕慢一步就會想起什麼不該想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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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圓圓把那支最後的短弩箭從順兵脖子裡拔出來,在衣角上擦了擦血,插回箭壺。然後她開始翻死人身上的水囊,翻一個遞給後面的人,誰也沒看。
一刻鐘。
能用的東西全堆到路邊了。十七副完整皮甲、六個乾糧袋、三張角弓、兩壺箭、一堆朴刀長矛。林淵沒讓人搬那些用不上的重兵器,只挑了角弓和箭壺,其餘的全推進路邊的石縫裡。
然後他開始點人。
丁修,在。精瘦漢子,在。王柱,在。還有六個面目已經分不太清的潰兵,有的缺了半隻耳朵,有的少了兩根手指頭,站在那兒跟從地底下爬出來的差不多。
加上陳圓圓,十一個。
年輕刀盾手沒了。麻子矛手沒了。還有另外八個,散在拒馬前、土牆下、馬蹄底下,有的連全屍都拼不回來。
二十個人衝進去,十個人躺下了。
「收攏。」林淵說。
沒人問葬哪兒。隘口就這麼寬,左右全是斷崖石壁,鐵鎬都鑿不動,更別說手裡只有朴刀。身後追兵說到就到,挖墳的工夫一盞茶都勻不出來。
王柱和精瘦漢子把屍首一具一具抬到路邊那輛被撞爛了半截的順軍木車上。車輪碎了一個,板子歪著,勉強還能架住人。十具屍首摞在一處,有的手還搭在一起。那個缺了半隻耳朵的,是清虛觀裡頭一個站起來應聲的。
丁修不知從哪兒翻出來半罈子沒摔碎的燒酒,是順軍守哨時喝的。他拔了塞子,一圈一圈往那堆人身上澆。
酒水淋下去的聲音在隘口裡迴蕩,比什麼哭聲都難聽。
「給口酒唄。」王柱伸手。
丁修把罈子遞過去,王柱灌了一口,辣得齜牙,然後把剩下的半壇也潑了上去。
林淵從懷裡摸出火摺子。就是丁修上崖之前他多給的那個備用的,一路貼著體溫捂過來,還干著。
他吹開了火頭,蹲下身,把火摺子塞進那堆浸透了酒液的破布和殘甲中間。
火苗先是一小綹,貼著布料往裡頭鑽。然後「轟」一下躥起來,酒精引著了衣料和木板,整輛車在三息之內被火光吞沒。
熱浪撲面,烤得人臉皮發緊。
十一個人站在火堆前面,沒有人哭。
王柱的眼睛裡映著火光,他嘴唇動了兩下,到底只憋出一句:「兄弟們,走好。下輩子投個太平年月,別再遇著俺們這幫喪門星。」
精瘦漢子把拳頭捶在胸口上,咚的一聲。
丁修沒說話。老兵把那把缺了口的朴刀舉起來,刀面朝著火堆,像是在給誰敬禮,又像是在發誓。他舉了三息,然後把刀插回腰裡,轉過身,再沒回頭看一眼。
火燒得很旺。人的油脂和木板一起燃,黑煙筆直地衝上去,在隘口的兩壁之間拉成一道柱子。這煙柱在五里外都看得見。
「上馬。」
林淵的聲音幹得像兩塊石頭碰在一起。他走到一匹空鞍的灰馬邊上,右手抓住馬鬃,左臂使不上力,硬是用一隻手把自己撐了上去。
傷口裂開了。血從布條底下滲出來,順著前臂滴在馬鞍上,一滴接一滴。他不管。
陳圓圓翻上那匹栗色母馬,手弩別在腰後。她撥轉馬頭的時候回頭看了那堆火一眼,火里有個東西燒得彎曲變形,像是一桿矛。
麻子的矛。
她把目光收回來,夾了一下馬腹。
十一騎,三十多匹空馬,從隘口的西端魚貫而出。
馬蹄踩在碎石上,聲音散得很開。出了隘口,眼前突然就空了。再沒有城牆,沒有胡同,沒有拒馬和床弩。
只有一條土路,彎彎曲曲往西北方向延伸,消失在遠處一片灰黃色的天際線里。
風從西邊吹過來,帶著沙粒和乾草的氣味。
王柱打了個噴嚏:「這風怎麼跟刀刮的一樣?」
「往後的路都這樣。」林淵單手握著韁繩,目光直視前方,「習慣就好。」
「習慣個屁,俺山東人,見過最大的沙子就是濟寧河灘上那點。」
「那你以後有的是機會長見識。」
丁修騎在最後面殿後,一邊走一邊回頭張望。隘口方向那道黑煙還在沖天,像一根釘在天地之間的柱子。
「大人,」老兵喊了一聲,「唐通的人要是瞅見這煙……」
「讓他瞅。」林淵沒回頭,「他要是有膽子追出來,就在沙子裡陪咱們跑。他要是沒膽子,就當給兄弟們送行的香火。」
丁修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容在他滿是血污的老臉上裂開,比哭還難看。
十一騎漸行漸遠,踏上了通往西北的蒼涼古道。馬蹄揚起的黃塵遮住了身後的一切,遮住了隘口的屍骸,遮住了那團還在燃燒的火。
黃塵漫漫,十一騎的身影漸漸化作黑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