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
十一騎從隘口往西北跑了整整三天,白天趕路,夜裡換馬歇兩個時辰,再接著跑。
灰黃色的天際線從眼前退到身後,又從身後追上來,像是永遠甩不掉的鬼。
第三天午後,隊伍翻過一座不高不矮的土嶺,正式踏進了山西地界。
路兩邊開始出現人。
不是活人。
溝渠邊蜷著一具老婦人的屍首,手指插在干泥里,嘴張著,牙齒磨得只剩了根。往前走不到半里,又有三具,兩大一小,小的那個被大人摟在懷裡,臉朝下趴著,後背上的衣服被扒走了,露出一截乾瘦的脊背。
再往前,就不是一具兩具了。
路邊隔幾十步就有倒斃的流民,有的靠著樹根死的,有的爬到半道上死的,有的把草根泥土塞了滿嘴,臉色鐵青著,眼珠子突在外頭。
精瘦漢子騎在馬上看了一陣,扭過頭去,喉嚨里發出一聲乾嘔。
"別看了。"丁修聲音沙啞,"崇禎爺在位十七年,陝西山西年年大旱,年年死人,你以為李闖那百萬大軍是從地底下蹦出來的?都是這幫被餓成鬼的老百姓。"
沒人接話。
水囊在第二天夜裡就見了底。
日頭毒,風又干,水耗得比預想快。乾糧撐到今天早晨,最後一塊小米餅被掰成十一份,每人分了指甲蓋大的一塊,含在嘴裡捨不得嚼,用唾沫泡著往下咽。
王柱的嘴唇乾裂出好幾道口子,舌頭舔上去沾下來的全是血絲。他大腿上那道傷口開始發臭了,布條裹著的地方滲出黃綠色的膿水,騎在馬上一顛一顛,疼得他臉上的絡腮鬍都在打顫。
"林哥。"他壓得著聲音,像是怕馬聽見,"咱這麼跑下去,人沒死,馬先趴了。"
話音剛落,隊伍最尾巴上一匹棕色空馬的前腿一軟,噗通跪在地上。馬脖子往前一伸,嘴裡噴出一大口白沫子,眼珠子開始翻白,肚皮急促地起伏了幾下,就不動了。
這匹馬在居庸關隘口沖拒馬的時候挨了一矛,矛頭從左後腿外側扎進去,不深,當時看著沒多大事。三天跑下來,傷口灌了沙子,爛了。
丁修跳下馬走過去,蹲在馬頭前看了兩眼,伸手探了探鼻息,搖了搖頭。
"死了。"
十一個人圍著那匹死馬站了一會兒。
誰都沒說話,但誰都知道大家在想什麼。
王柱第一個開口,嗓子裡幹得冒煙:"殺了放血,喝一口。馬肉切了分,生嚼也比餓死在路上強。"
丁修蹲在地上沒動,手摸著那匹馬的鬃毛。這些馬是從德勝門裡拿十條命換出來的。他摸了兩下,手縮回去,拍了拍膝蓋站起來。
"切吧。再不吃東西,明天倒的就不是馬了。"
林淵拔出繡春刀。
刀刃上還帶著居庸關守將的血垢,沒來得及擦。他走到死馬跟前,找准脖頸下方的大血管,一刀捅進去,擰了半圈,拔出來。
血湧出來的時候帶著溫熱的腥氣,從傷口往外冒,顏色暗紅,一股一股的。
精瘦漢子把自己的頭盔摘下來,翻過來接血。盔是從順兵身上扒的鐵盔,裡頭墊了一層棉布,血灌進去,棉布吸了大半,剩下的晃蕩著,像一碗稠糊糊的紅湯。
林淵端起那頂鐵盔,轉身遞到陳圓圓面前。
"第一口乾淨,你先喝。"
陳圓圓看著眼前那碗血。
血面子上浮著一層細泡沫,腥味直往鼻子裡鑽。她伸手接過去,兩隻手端著那頂沉甸甸的鐵盔,猶豫了一下,仰脖子灌了兩口。
血從嘴角淌下來,順著下巴滴在她那件早就看不出顏色的短褐前襟上,跟泥灰混在一處。
她把鐵盔遞迴來,用袖口擦了擦嘴。
"比嚼草根強。"
六個潰兵原本還縮在後頭,看見這一幕,互相看了一眼,也不矯情了。精瘦漢子又接了一盔血,幾個人輪著灌,喝到最後連盔底的血凝塊都用手指頭刮出來塞嘴裡了。
王柱喝得鬍子上全是紅渣,抹了一把嘴,長出一口氣。
"活了。俺還以為今天得躺路邊去。"
林淵沒喝多少。他蹲下來把馬開了膛,動刀的手法不算利索,但勝在下手狠。馬肚子剖開,熱氣蒸上來,內臟滑出來一堆,他挑了肝和心切成條,剩下的大腿肉用繡春刀片下來。
沒有火,也不敢生火。
十一個人蹲在路邊啃生馬肉。
肉是涼的,帶著血絲,嚼起來又韌又腥。精瘦漢子啃了兩口差點吐出來,硬是捏著鼻子咽了下去。
"想當年在山東,俺娘燉的紅燒肉……"王柱嘴裡塞著一大塊馬腿肉,含含糊糊地說。
"別提了。"丁修啃著一條馬肝,"你一提,這玩意兒更難咽。"
"俺就是想說,俺娘燉的紅燒肉其實也不好吃。"
丁修噎了一下,瞪了他一眼。
陳圓圓靠在一匹活馬的肚子邊上,小口小口地嚼著肉條。她吃東西的樣子跟喝血一樣,沒什麼多餘的表情,該咽就咽,該嚼就嚼,像是在完成一件跟呼吸一樣自然的事。
林淵把剩餘的馬肉切成長條,用從順兵身上扒下來的布帶子串成串,分給每個人掛在馬鞍上。
能撐一天半,頂多兩天,再往後就只能再殺馬了。
眾人嚼完那口生肉,臉上多少有了點活人氣色。
精瘦漢子吃完了自己那份,主動翻上馬往前探路。這人自從年輕刀盾手死後話就少了許多,但幹活比誰都賣力,像是把原本說話的那股勁全擱到腿腳上去了。
他走了不到兩刻鐘就折回來了,馬跑得急,蹄子帶起一溜黃土。
"大人,前頭半里地有條車轍印。"
林淵正在給左肩的傷口換布條,聽見這話手上一頓。
"什麼樣的車轍?"
"壓進土裡起碼兩寸,是重車軋的。"精瘦漢子咽了口乾沫,"轍印邊上的土翻著,還沒被風颳平,頂多兩三天前過的。土裡頭還有血。"
"血?"王柱從馬背上直起腰,"畜生的還是人的?"
"俺哪分得出來?"
林淵把布條打了個死結,站起來翻上馬。腦子裡那些前世讀過的明末西北史料開始往外翻。
崇禎末年,山西地面上比陝西還亂。官軍早散了,各地衛所十存一二,能打仗的早被抽去堵李自成了。剩下的要麼降了闖,要麼落草為寇。從太原到大同這一路,大股小股的匪幫不下幾十伙,少的百來號人占個山頭,多的上千人圈出幾十里的地盤,比官府還橫。
重車、深轍、血腥氣。
這不是普通逃難的流民能整出來的動靜。
"這一片不是官軍防區。"林淵目光掃過四周光禿禿的黃土坡,"能在這條道上趕著重車走的,不是運糧的鏢隊,就是占山頭的土匪。不管哪個,手裡都有糧。"
丁修抓著韁繩,眼睛眯起來:"大人的意思是……"
"跟上去。"林淵撥轉馬頭,"順著車轍摸過去看看。找到糧,咱們就有命往西走。找不到,再過兩天咱們就跟路邊那些人一個下場。"
王柱把鐵棍從馬鞍上取下來,橫在腿上:"那要是碰上硬茬子呢?咱們就剩十一個了,還有一半帶傷。"
"碰上了再說。"林淵踢了一下馬腹,"你什麼時候變得比我還囉嗦了?"
"俺這不叫囉嗦,這叫未雨綢繆。"
"行,你綢繆著,別忘了把鐵棍舉好。"
隊伍順著那條車轍印往西北方向推進。轍印很清晰,兩道深溝並排壓在干硬的黃土上,中間還有騾馬蹄印,大大小小交疊在一起,少說過了七八輛車。
精瘦漢子說得沒錯,轍印邊上的土裡確實帶著暗紅色的印漬,被太陽曬乾後發黑,跟泥巴混在一處。
陳圓圓騎在栗色母馬上,弩機擱在大腿邊上,目光一直盯著兩側的土坡。她忽然開口:"車轍歪了三回,都是往右歪。趕車的人不走直線,要麼是路不熟,要麼是在躲什麼東西。"
林淵回頭看了她一眼,嘴角動了一下。
這女人的眼睛比斥候還毒。
十一騎順著車轍翻過兩座光禿禿的黃土包,前方深溝下出現了一圈連綿的木柵欄,逆風裡飄來了一陣詭異的肉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