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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井底的斷腸草

2026-10-20 01:02:36 作者: 打野就用李元芳

  林淵盯著那叢灰綠色的野草,咧嘴一笑。

  丁修順著他的視線望過去,只看見井沿石縫裡長了一圈不起眼的雜草,葉子窄長,灰綠帶粉,在風裡頭耷拉著腦袋,跟路邊隨處可見的野蒿差不多。

  「大人,你瞧那草幹啥?」

  林淵收回目光,朝丁修擺了擺手,「走,回去說。」

  兩人原路爬回土坡稜線後方。

  王柱正靠在馬肚子上啃一條發硬的馬肉乾,看見林淵回來,把肉條往嘴裡一塞:「咋樣?能打不?」

  「打個屁。」林淵蹲下來,拿短刀在地上劃了幾道。

  「百來號人,有弓有刀,吃得比咱們飽,睡得比咱們好。咱們十一個,帶傷的占一多半,怎麼打?」

  精瘦漢子從前方探路折回來,正好聽著這話,臉上閃過一絲失望。

  「但是,」林淵話鋒一轉,「這幫畜生有個要命的短板。」

  他用刀尖在地上點了一個圓圈:「水井。整條溝里就那一口井,所有人的吃喝用水都從那兒提。我剛才看了,井邊那叢野草,葉子窄長,莖稈發灰,井沿長了一整圈。」

  陳圓圓忽然接了一句:「醉馬藤。」

  林淵扭頭看她。

  陳圓圓靠在栗色母馬的鞍邊,手弩擱在膝蓋上,語氣自然:「吳三桂在寧遠養過軍馬,馬場周邊但凡長這東西的地兒都得連根刨掉。掐斷了莖稈會冒白漿,馬吃了站不住,人吃了比砒霜還毒。半個時辰內手腳發軟,一個時辰腹絞如刀,四個時辰不救就等著咽氣。」

  王柱嘴裡的肉條差點噎著,拿拳頭捶了兩下胸口:「你一個姑娘家,怎麼連這個都門清?」

  「我在吳家不光唱曲。」陳圓圓把弩機上的灰彈了彈,沒再多解釋。

  林淵沒追問,把短刀往地上一插:「計劃很簡單。天黑之後,把毒汁倒進那口井裡。等這幫吃人的東西喝了毒水,百來號人就是百來條軟蟲。到時候砍他們跟割韭菜沒區別。」

  丁修搓了搓手:「好主意。就是這毒草得弄不少,那口井雖說半幹了,好歹也有兩三尺深的水,毒性太輕了不頂用。」

  「所以得多弄。」林淵站起來,轉向王柱和精瘦漢子,「你倆去下風口那片陰濕坡找,醉馬藤喜陰,溝底背風的地方應該還有不少。找著了連根拔,用刀柄把莖和葉子砸碎搗爛,汁水擠出來裝進空水囊。越多越好。」

  王柱晃了晃吊著布帶的左臂:「俺一隻手也能幹。」

  「你那條胳膊別沾這玩意兒。」陳圓圓冷不丁補了一句,「你大腿上的傷口還在化膿,毒汁要是順著皮膚裂口滲進去,不用流寇動手,你自己就先躺下了。」

  王柱愣了一下,把左手縮回去,嘿了一聲:「行吧,俺用右手。」

  精瘦漢子二話沒說,把鐵臂甲往上推了推,翻身下了坡。王柱一瘸一拐跟上去,兩人順著溝壁往東摸。

  日頭偏西的時候,王柱和精瘦漢子回來了。

  兩人滿手綠漬,精瘦漢子的袖口被汁液染得發黑。王柱把一個水囊往林淵腳邊一放,囊口沒紮緊,綠色的濃稠液體滲出來淌在地上,散發出一股苦澀的怪味,聞一口腦仁都疼。

  「這一路的溝底長了不少,俺倆薅了得有三四十棵。」王柱用靴子蹭了蹭手上的綠漬,「劉三這小子勁大,拿刀柄杵了小半個時辰,差點連刀把都杵裂了。」

  精瘦漢子劉三默默舉起右手,刀柄上纏的麻繩已經散了,手掌心磨出兩道血泡。他沒吭聲,找了塊布條重新纏上,往隊伍後頭一坐。

  

  林淵拎起那個水囊掂了掂,起碼有大半囊。他拔開囊口湊近聞了一下,差點嗆出來。濃度夠了,幾十棵醉馬藤的莖葉全擠在這裡頭,綠得發黑,稠得跟漿糊似的。

  「成了。」他把囊口扎死,系在腰帶上,「天黑之後我一個人下去。」

  王柱:「不行,俺跟你一起。」

  「你走路跟打更似的,整個寨子都聽得見。」

  「那讓丁修去。」

  「丁修得守馬。萬一我出了事,他帶你們往西跑,別回頭。」

  丁修張了張嘴,想說什麼,看見林淵的眼神,又把嘴閉上了。

  陳圓圓從馬鞍上摘下手弩,遞過來:「帶上。」

  林淵擺手:「弩機太大,摸進去礙事。帶兩把短刀夠了。」


  「那我在坡上給你看著。」陳圓圓把弩機收回膝上,撥弄了一下弦,「要是暴露了,我從坡頂射一箭,你聽見弦響就跑。」

  林淵看了她一眼,沒再多說。

  天色暗下去的時候,溝底的營寨亮起了火。

  林淵趴在稜線後面又盯了大半個時辰。

  流寇們吃了飯,鍋里的湯又添了新料,熱氣蒸騰中翻出幾截發白的骨節,劉三把臉別到一邊。

  酒罈子在火堆旁滾了一地,喝得上頭的流寇東倒西歪躺了滿院,有幾個摟著女人的衣物在窯洞口躥進躥去。

  亥時過半,營寨里的動靜漸漸少了。灶膛里的火壓成一堆暗紅的炭,鐵鍋里的湯麵凝了一層油皮。

  絕大多數流寇鑽回窯洞睡了,空地上散落著啃剩的骨頭和摔碎的陶碗。

  木樓上的哨兵換了一班。新上來的那個弓手抱著弓靠在欄杆上,腦袋一點一點地往下栽,時不時驚醒一回,然後繼續栽。另一個乾脆把矛豎在地上當枕頭,整個人縮成一團打呼嚕。

  林淵摸了摸腰間的水囊,又捏了捏左右胯上的兩把短刀。左肩的箭傷已經不怎麼滲血了,但使不上大力,好在今晚不需要砍人。

  他拍了拍丁修的肩膀,丁修點了下頭。

  林淵從稜線翻過去,貼著斜坡往下溜。黃土坡面被夜露潤了一層薄濕,腳掌踩上去不揚灰,但也更滑。他半蹲著身子,像一隻夜貓似的順著溝壁的陰影往下挪,每走七八步就停一下,側耳聽營寨里的動靜。

  第一個暗哨蹲在東側第三孔窯洞前,手裡握著把朴刀,歪倒在門框上,嘴巴半張著,涎水淌了一下巴。

  林淵從他身後兩丈外繞過去,腳步落在碎石上,聲音被溝底的穿堂風蓋住了。

  第二個暗哨在溝口的拒馬旁邊。這人比第一個警覺些,坐著沒睡,手裡撥弄著一根樹枝在地上畫圈,偶爾抬頭往四周瞅一眼。

  林淵從他盲區的土牆內側無聲掠過。

  水井在空地偏北的位置,離最近的窯洞不到二十步。井沿石縫裡那叢醉馬藤還在,跟白天看見的一模一樣。

  林淵貓腰摸到井邊,背靠石沿蹲下來,把水囊從腰上解下來。囊口的繩結被他用牙齒咬開,苦澀的腥味立刻鑽進鼻腔。

  他把囊口對準井內,正要傾倒。

  一陣拖沓的腳步聲從左邊窯洞方向傳過來。

  林淵的手頓住了。

  一個光著上身的流寇從最近的窯洞裡搖晃著走出來,醉醺醺的邊走邊罵罵咧咧,嘴裡嘟囔著「憋死老子了」之類的話,徑直朝水井走過來。

  林淵把水囊往懷裡一收,整個人縮排井沿石壁和那叢醉馬藤形成的死角里。他右手已經握上了短刀柄,刀刃貼著前臂,隨時能翻出去。

  流寇走到井邊,離林淵藏身的位置不到三步。

  這人沒往井沿的陰影看一眼。他哈欠連天地扯開褲腰,對著井台外側的碎石地就放了水。尿液打在石頭上啪啪作響。

  流寇一邊解手一邊仰著脖子打了個酒嗝。酒氣隨風飄過來,熏得林淵差點反胃。他屏住呼吸,右手攥著刀柄一動不動,眼珠子盯著那人的後腦勺。

  三步。他這個距離一刀就能抹了脖子,但動了手就得處理屍體,稍有聲響整個寨子都得炸。

  流寇系好褲帶,摳了摳鼻孔,又往地上吐了口濃痰。他轉身往回走。走出去七八步,突然停下來,扭頭往井沿方向看了一眼。

  林淵的右手往前推了半寸。短刀刀刃無聲翻出,刀尖朝上。

  流寇眯著醉眼看了一會,往前挪了半步,鼻孔抽動,像是在嗅什麼。

  林淵的呼吸停了。

  溝底一陣穿堂風裹著尿騷味吹過,正好蓋住了醉馬藤汁的苦腥。流寇皺了皺鼻子,嘟囔了句「見鬼了」,搖搖擺擺地鑽回窯洞,破蓆子嘩啦一響落了下來。

  林淵等了一陣。

  窯洞裡傳出含混的呼嚕聲。

  他把水囊拎出來,一手扶著井沿,一手將囊口倒扣,深綠近黑的濃稠毒汁無聲地湧入井中。

  毒汁入水沒有聲響,比滴油還安靜。

  最後一滴甩乾淨,林淵將空水囊收回腰間。他沒急著走,伸手在井沿上抓了一把碎土丟入水中,淺淺攪了兩下。毒汁本就色深味苦,但這口半枯的井水原本就帶著泥腥,混在一起,不湊近喝根本嘗不出來。


  原路退回。

  第一個暗哨沒醒。第二個畫圈的暗哨換了個姿勢趴下了,樹枝掉在腳邊。林淵貼著土牆陰影無聲上坡,前後不超過半炷香的工夫。

  翻過稜線的時候,陳圓圓手裡的弩機還端著,弦繃得筆直,箭頭對著溝底方向,一直沒放下來。看見林淵的人影,她才把弩放回膝上。

  「成了?」丁修從暗處探出個腦袋。

  「成了。」林淵在空馬旁邊坐下來,把兩把短刀取下來擱在地上,活動了兩下發麻的左肩,「現在就等他們喝水。」

  「他們喝了酒,下半夜肯定要喝水。」

  丁修咧了咧嘴:「那咱們……」

  「磨刀。」林淵靠上馬鞍,把繡春刀橫在腿面上,拔出一塊從順兵身上摸來的磨石,一下一下地蹭刃口,「所有人都把傢伙磨快了。下半夜動手,不留活口。」

  王柱聽見這話,把鐵棍從地上撿起來,手掌抹了一把棍身上的鏽漬。

  劉三也拔出朴刀,學著林淵的樣子找了塊石頭開始磨。剩下六個潰兵互相看了一眼,紛紛掏出各自的刀子。

  十幾個人蹲在土坡後面磨刀。磨石和刀刃摩擦的聲音在夜風裡嘶嘶作響,像一窩蛇在吐信子。

  陳圓圓沒磨刀。她把最後三支短弩箭從箭壺裡取出來,在月光底下一支一支檢查箭簇,用袖口把上面的浮鏽擦乾淨,再插回去。

  夜深了。

  溝底的營寨徹底沒了聲息,連打呼嚕的動靜都被風吹散了。

  子時剛過,溝底有了動靜。

  一個流寇從窯洞裡鑽出來,搖搖晃晃走到井邊,彎腰拎起那隻掛在井架上的破木桶,嘩啦一聲打了半桶水上來,仰頭灌了幾大口。

  沒過一盞茶的工夫,第二個也出來了,第三個也出來了。全是晚上灌了烈酒的,半夜燒心燒得睡不住,嗓子眼裡像塞了一把沙,不喝水能把人逼瘋。

  丁修在暗處數了下人頭,嘴角浮出一抹微笑。

  林淵盯著那些彎腰打水的人影,像在數一群自己走進陷阱的畜生。

  更深的時候,一個流寇打了一整桶水回窯洞,大概是分給了裡頭那幾個。

  林淵把磨石收起來,輕輕吹了口氣:「差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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