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時三刻,溝底第一聲慘叫撕開了寂靜的夜。
聲音尖而短促,緊接著就變成了一陣乾嘔。窯洞口的破蓆子被人從裡面撞飛出來,一個流寇連滾帶爬地摔在空地上,雙手捂著肚子,身體弓成了蝦米,嘴裡狂吐。
然後是第二聲,第三聲。
窯洞像被捅開的蜂巢,流寇爭先恐後往外涌。有人連褲腰都沒系,光著下身栽出門檻,四肢抽搐著在碎石地上翻滾;有人扒著窯洞門框狂吐,吐到膝蓋發軟,整個人沿著門框滑下去。
鐵鍋旁邊倒了七八個,嘴裡吐著白沫,眼珠翻白,手指在地上刨出一道道血印。
木樓上的哨兵也沒能倖免。
那個抱弓打盹的先倒,角弓從欄杆縫隙滑落,人歪在柱子上抖個不停。另一個抱矛的稍好些,撐著欄杆站了半天,最後腿一軟,整個人從樓台上直墜下來,砸穿了草棚頂,竹竿斷了滿地。
丁修伏在稜線後,裂嘴無聲地笑了一下。
林淵提起繡春刀站起來。
「下去,一個不留!」
王柱第一個翻過土坡。右手提著半丈長的鐵棍,左臂吊著繃帶貼在身側,大腿上的傷讓他跑起來一瘸一拐,但那股狠勁兒沒打折扣。他衝到溝底柵門前,鐵棍掄圓砸下。
棺材板拼的柵門一擊即碎,碎木夾著紅漆殘片飛濺出去,落了滿地。
「走!」
林淵從破門沖入。繡春刀出鞘的聲音被遍地慘叫淹沒了。
空地上滿是翻滾的人影,有的口吐白沫,有的雙手掐著自己的喉嚨,臉漲成醬紫。一個光膀流寇用手肘撐地往溝口爬,雙腿已經癱了,身後拖出一道濕漉漉的水漬。
林淵三步追上,繡春刀橫削。一道血線狂飆而出,那人面朝下栽進土裡,腿還在抽。
第二個倒在鍋沿下。手臂伸著去夠身旁的朴刀,滿眼血絲,嘴張著卻喊不出完整的字。林淵一腳踩住他的手腕,刀尖猛然一送。
第三個從窯洞口半爬出來,林淵一把抓住頭髮拖出,一刀了結。
三人,前後不到十息。
王柱的鐵棍不挑不揀,照地上還能動彈的就一棍落下去。有個流寇抱住他的小腿求饒,嘴裡含混地叫著什麼。王柱低頭看了一眼,那人腰帶上穿著一串風乾的人耳。
「你他娘的也有今天。」
鐵棍落下,再沒了聲。
丁修帶著劉三和三個潰兵從西側窯洞逐孔清剿。洞裡的流寇大多已經無力掙扎,蜷在角落裡渾身痙攣,有的連叫都叫不出來了。
劉三面無表情跟在他身後,鐵臂甲上濺了一層細密的紅。
陳圓圓端著手弩站在破門口,沒往裡走。她的視線掃過空地上那兩口大鍋,鍋中還漂著未煮爛的骨節,湯麵凝了一層灰白的油膜。
她移開目光,看向木籠的方向。
籠子裡的手指頭還在動。
「大當家!大當家出來了!」
一個流寇的聲音驟然拔高。
糧倉旁的土牆後面,一個身高近六尺的黑臉漢子踉蹌著衝出來。這人膀大腰圓,臂上的筋肉鼓出稜角,右手攥著一把三尺余長的開山刀,刃口在餘燼的灶火里泛著森森白光。
他嘴角掛著白沫,臉色灰敗。
這人體魄遠勝寨中旁人,同樣的毒量灌下去,別人趴地上等死,他還能提刀。
大當家嘶吼著撲來,開山刀兜著風劈向林淵。二十來斤的鐵刃裹挾著慣性砸下,風聲呼嘯。
林淵側身讓開刀鋒,靴尖蹭著碎石後滑半步。開山刀擦著前襟砍入土中,濺起一蓬黃塵。
大當家正要回刀,丁修從斜刺竄出,右腳猛地蹬在那人膝蓋。
骨裂聲脆響。
大當家的右腿向內折出一個誇張的角度,整個人轟然往側面倒下。
開山刀脫手飛出兩丈,鐺地砸在鍋沿上,鍋中湯水飛濺而出,澆在旁邊一具屍體臉上。
大當家趴在地上,兩隻胳膊撐著往前爬,嘴裡還在罵。
林淵走過去,一腳踩住他的後背。
「吃了多少人?」
大當家扭過脖子,青筋暴起的臉上全是不甘,嘴張了兩下,喉中只發出一串含混的咕嚕。毒性深入體內,舌已經麻了。
林淵沒等他出聲。
繡春刀橫過。
血從脖子噴涌而出,那顆頭往前一栽,再沒了聲息。
半個時辰。
從進門到了結最後一個尚有氣息的流寇,前後不足半個時辰。
滿地的屍體東倒西歪,血滲入黃土,把溝底空地染成一大片暗紅。
空氣中瀰漫著鐵鏽般的血腥、嘔吐物的酸臭,以及鐵鍋里那股說不清的肉香。
三種氣味攪在一處。
是地府的味道。
「扔溝里,」林淵用靴子蹭掉刀刃上的血,「活的死的一塊扔。」
王柱拄著鐵棍喘粗氣,左臂繃帶上滲出一片紅:「活的也扔?」
「先補刀,再扔。」
劉三和幾名潰兵開始拖運屍體。王柱扛不動整具的,就拽著胳膊腿往溝邊拖,一具一具甩入深溝。
丁修清點了一遍窯洞,從最後一孔里拽出兩個裝死的,補了刀,同樣甩了下去。
陳圓圓走到木籠前,彎腰透過籠板縫隙望了一眼。方才露出來的手指已縮回去,黑暗裡傳來壓抑的抽噎。
她沒說話,繞過木籠往糧倉方向走去。
林淵處理完空地上的屍體,把繡春刀在一具流寇的衣服上擦了兩下,插回鞘里。他走到營寨最深處那堵夯土牆跟前,面前是一扇鐵條加固的厚木門,門板足有三寸厚,拳頭大的鐵鎖垂在門鼻上。
「丁修,火。」
丁修從灶膛里抽出一根沒燒盡的木棒。林淵接過,退後兩步,拔刀。
寒光閃過。
鐵鎖連著巴掌大的一塊門板飛了出去。
丁修舉著火把往裡照去。
窖室不大,進深不足兩丈,靠牆碼著幾十袋鼓鼓囊囊的糧包。糧包後方陰暗的角落裡,齊刷刷亮起一片目光。
困獸的目光,絕路上狼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