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堵暗黃色的高牆吞噬過來的速度遠超所有人的預料。
林淵在馬背上回頭看了一眼——西北方向的天已經沒了,整片蒼穹像被人拿黃泥糊死了一半,沙牆翻卷著壓過山脊,發出轟隆的巨響,比德勝門炸城牆那一聲還要震人心魄。
「全員下馬!」
林淵翻身跳下戰馬,嘶聲狂吼。
可是來不及了,狂風已經開始拽人,他的話剛出口就被捲成碎片,只有前排幾個人聽見。
「下馬!把嘴捂上!」王柱大吼著,鐵棍往地上一杵,一瘸一拐地沖向後面的佇列,瘋狂將人拽下馬。
丁修反應最快,扯下肩上那條破爛的汗巾,迅速撕成兩截,一截綁在自己臉上,另一截遞給身旁的劉三。
劉三接過去還沒來得及系,第一波暴風沙就劈頭蓋臉砸了過來。
不是普通的揚沙。
碎石、枯枝、干硬的土塊裹在風裡,打在皮甲上啪啪作響,像是有人拿碎石子往臉上猛甩。一匹馱馬被風沙迷了眼,前蹄刨著地不停地轉圈嘶叫,差點把背上捆著的糧袋甩飛出去。
「馬往裡趕!圍起來!」林淵扯下腰間的布條蒙住口鼻,沖著丁修和周大壯比了個合攏的手勢。
周大壯是個實在人,雖然餓了這麼多天才剛吃了頓飽飯,但干起活來毫不含糊。他一把拽住身邊那匹驚馬的韁繩,拿肩膀死死頂著馬頭往內推,嘴裡罵罵咧咧:「畜牲老實點!比你爺爺我當年逃難還慌!」
三十多個新編的青壯手忙腳亂地把騾馬往一處趕,勉強圍出個不規整的圓陣。戰馬在外圈,馱馬和騾子在內圈,人蹲在馬肚子底下,用衣襟、布條、袖口,凡是能扯下來的東西全往臉上裹。
狂風越來越大。
整條土坡上的浮土被連根掀起,天地之間只剩一片渾黃,太陽不知道什麼時候消失了,像有人拿蓋子把天扣上了。
林淵蹲在一匹戰馬的腹側,左手緊攥著韁繩,右手護著臉。沙粒打在手背上火辣辣的疼,眼睛根本睜不開,只能眯成一條縫。
他扭頭去找陳圓圓。
陳圓圓蹲在三步外那匹栗色母馬旁邊,手弩抱在懷裡,臉上蒙著從袖口撕下來的布條。
她的頭髮被風扯散了,髮絲混著沙土抽在脖上,她顧不上伸手去撥,兩隻手死死扣著馬鐙的皮帶。
「抓緊了別鬆手!」林淵沖她喊了一句,嘴剛張開就灌了一口沙。
風力驟然又上了一個台階。
圓陣外圍的幾匹空馬最先扛不住。一匹馱著兩袋粟米和半囊淡水的騾子突然前腿一軟跪在地上,緊接著被狂風掀翻,糧袋繩扣崩斷,粟米滾入黃沙中瞬間沒了蹤影。
「米!」一個士兵本能地剛伸出手,猛地被風拖出去兩步,掀翻在地上滾了一圈,幸虧劉三眼疾手快,一把死死抓住他後領拽了回來。
緊接著又是三匹馱馬先後掙脫韁繩,載著水囊和糧袋一頭扎進風暴深處,嘶鳴聲瞬間被黃沙吞噬個乾乾淨淨。
「我的馬!」周大壯扭頭去追,忽地一腳踩空,被刮過地面的氣流掀了個四仰八叉。
他侄子就蹲在他身後不到兩步的地方,被叔叔的身體撞倒,滾向圓陣外側。
「小崽——」
周大壯趴在地上伸手狂呼,指尖離侄子的腳踝差了半尺。風沙像一隻巨手把那孩子往外拖,孩子嘴裡大聲嘶喊著,聲音轉瞬被風聲碾碎。
丁修從側面猛撲過去,一把揪住孩子的後領,連人帶土拽回了馬圈。周大壯爬過來把侄子死死摟在懷裡,他鼻子嘴巴里全是沙,咳得臉都紫了。
圓陣的防線徹底被撕裂開一個豁口。
風從豁口灌了進來,陣中的馬匹炸了群,踢踏聲、嘶叫聲攪在一起。兩個新編的青壯被馬蹄踩中肩膀,疼得在地上打滾。
三步之外已經看不清人影。
林淵的耳朵里全是風聲,尖銳刺耳,像有幾百把鋸子同時在拉。他張嘴喊了兩聲,連自己的聲音都聽不見。
陳圓圓?
他憑著記憶中的方位,鬆開韁繩,弓著腰頂著風往右挪了三步。手在空中摸了兩下,第一下抓了個空,第二下碰到一截手臂。
是陳圓圓的。
她的母馬不知道什麼時候跑了,她一個人蹲在原地,懷裡還抱著手弩。
林淵一把攥住她的手臂。
「跟我走!」
陳圓圓低著頭,被林淵拽著往側方挪動。
沙石打在兩人身上噼啪作響,腳底下的大地都在抖。
林淵憑著方才觀察的地形,拖著陳圓圓往東南方向的土坡下摸。那裡有一段凹陷的背風坎,坡體能擋住大半的側風。來路上他曾瞥見過那個位置,離圓陣不到二十步,但在這種能見度下,二十步跟二十里沒什麼差別。
腳底突然一空,兩人同時往下滑。
到了土坡邊緣。
林淵一屁股坐在斜坡上,左手攬住陳圓圓的腰,兩人順著斜坡往下滑去,後背撞上一道矮土坎,總算停住了。
風從頭頂呼嘯掠過,黃沙沿弧線飛出坡頂,在兩人身前三尺外砸成一道沙簾。背風處的風力小了一半,雖然依舊滿臉是土,但至少不用擔心整個人被風捲走。
「王柱——」林淵回頭朝坡上吼了一聲。
沒人回應。
風暴把所有聲音都碾碎了吞進肚子裡。
一塊斷裂的木柵欄板被狂風卷著從坡頂飛過來,長約四尺,帶著生鏽的鐵釘,在空中翻轉幾圈砸進圓陣方向。緊接著又是一塊更大的的飛板,呼嘯著掠過腦頂。
林淵聽到坡上傳來一聲悶響,不像是人喊,更像是重物撞擊的聲音。
然後是鐵器刮在石頭上的尖嘯。
王柱。
緊接著是一聲短促的悶哼,被風拖成了尾音。
再然後什麼都聽不見了。
他沒辦法上去。
風力大到人在斜坡上根本站不住腳,爬上去就是送死。他能做的只有把身體頂住土坎,用後背當牆,把陳圓圓牢牢擋在懷裡。
沙土一層一層往兩人身上堆。先蓋住腳,再蓋住腿,然後是腰。林淵把臉埋進臂彎,嘴裡的布條早就被沙灌滿,每呼吸一口都帶著濃濃地土腥味,嗓子眼像塞滿了砂紙。
陳圓圓蜷縮在他懷裡,臉貼著他的胸甲,手弩被壓在兩人之間,硌得生疼。她沒出聲,呼吸打在林淵頸窩,急促但有節奏。
這一點讓林淵稍微踏實了些。至少女人不會在這種時候給他添亂。
風暴絲毫沒有半點停息的跡象。
天徹底黑了下來,分不清是入夜還是沙塵把最後一絲天光都吃了乾淨。
時間在黑暗和轟鳴里變得模糊,一刻鐘跟一個時辰沒有區別。
林淵的後背被風沙抽得發麻,左肩箭傷處火燒火燎地刺痛,但他不敢換姿勢,後背一松,風就灌進來把兩人的喘息空間擠沒。
不知道過了多久,沙土已經埋到了胸口。
林淵的腦袋開始發昏,缺水加上沙塵嗆肺,太陽穴突突跳個不停。他把下巴抵在陳圓圓頭頂,用最後的力氣把脊背繃直了頂著。
陳圓圓的手不知什麼時候抓住了他的腰帶,五根手指扣得很緊,像是生怕一鬆手就被風吹走。
夜漫長得似乎沒有盡頭。
風聲從尖嘯變成低吼,又從低吼變成嗚咽。林淵在半昏半醒中感覺到沙土不再往身上堆了,打在後背上的碎石也漸漸稀薄。
風在退。
他不確定過了多久,也許是半夜,也許已經臨近天亮。
身體被沙土埋了大半截,腰以下完全動不了,兩條腿失去了知覺。
曙光從縫隙里鑽進來的時候,他看見陳圓圓的睫毛上沾了一層細細的黃沙,像是落了一層碎金。
她的臉上全是灰土,嘴唇乾裂起皮,眼睛睜得大大的——這一整夜,她也沒有睡。
風停了。
死一般的安靜突然降臨。
耳朵里嗡嗡作響,像被人往耳朵里灌了一桶蜜蜂。
林淵推開頭頂厚厚的滾燙的沙土站起身,入目而來的景象,讓他握刀的右手猛地一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