坡頂的圓陣沒了。
戰馬、騾子、糧袋、水囊,昨天還整整齊齊碼在一起的家當,全被風暴卷得乾乾淨淨。
整片地貌面目全非,原先的土坡被削去了半邊,黃沙覆蓋了所有溝壑,連來時走過的車轍和遠處流寇營寨的木柵殘骸都埋在了沙底下。
林淵從沙堆里把陳圓圓拽出來,拍掉她肩上的浮土。
陳圓圓咳了好幾聲,臉上的灰沙混著汗水糊成了一層泥殼。她抬手揉了揉眼,睜開後四下看了一圈,沒說話。
不用說,她也看到了。
空無一人。
「劉三!」林淵朝坡頂喊了一聲。
沙面上一陣窸窣響動,二十步外一個人形的沙包突然動了。精瘦漢子劉三從沙里拱出半個身子,灰頭土臉,嘴裡吐著沙粒,右臂上那副從年輕刀盾手身上取下的鐵臂甲還掛在上面。
「大人,活著呢。」劉三嗓音像砂紙磨過木頭。
他身後的沙坑裡又翻出兩個人,都是昨天新收的流民青壯。
一個是束鹿來的周大壯的老鄉,姓什麼林淵沒記住,方臉,二十來歲;另一個更年輕些,十七八歲的樣子,兩條胳膊又細又長,像竹竿上掛了兩截繩子。
林淵站在坡頂轉了一圈,目之所及全是黃沙和被削平的土梁,日頭白花花地懸在正頭頂,曬得人頭皮發燙。
四十七匹馬,一匹都看不見。三十多袋粟米,一袋都沒剩。水囊全沒了,乾糧全沒了,角弓、箭壺、朴刀,統統被風暴吞進了肚裡。
五個人站在光禿禿的沙地上,除了身上穿的衣甲和林淵腰間那把繡春刀,什麼都不剩。
「王柱呢?」林淵問劉三。
劉三搖頭:「風起來的時候就看不見了,丁修也沒見影子。周大壯和他侄子……」他頓了頓,「那邊倒了兩匹馬,我去翻過,底下沒人。」
林淵沉默了。
昨夜那聲悶響還殘留在他耳邊,那是重物撞擊的聲音,後面跟著那聲悶哼,是王柱的聲音。
那個操著山東腔、左臂吊著繃帶還呼呼掄著鐵棍的絡腮鬍大漢,從廢院到德勝門,從居庸關到黃土溝,一路跟著他搏命前行,到頭來不是死在刀槍底下,而是栽在一場風沙里。
「先找人。」林淵蹲下身,拔出繡春刀在沙地上劃了幾道線。
刀尖划過的痕跡很快被風蝕的浮沙填平了一層,但大致輪廓還看得清。他根據昨天紮營時的朝向、風暴來襲的方位,以及坡頂被削去的角度,在地上標出一個粗略的扇面。
「風從西北往東南刮,人和馬只會被被卷向東南方。」林淵刀尖在扇面右方,「咱們順著這個方向走,能找就找,找不到就繼續往西北繞回去。」
方臉流民往東南方向望了望,沙丘連綿起伏,一眼看不到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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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水呢?」他問了一句。
林淵看了他一眼,沒有回答。
沒有水。
這個問題不需要回答,因為答案寫在每個人乾裂的嘴唇上。
五個人頂著日頭上路。
林淵走在最前面,繡春刀橫挎腰間,左肩箭傷被沙土磨得鑽心疼,但步伐沉穩。
陳圓圓跟在他右手邊半步的位置,手弩還掛在腰上,弩臂被沙石灌得發澀,能不能開弩都是個問題。
劉三走在隊伍正中間,兩個新編的流民殿後。
日頭升到最高的時候,沙地表面的熱浪開始往上蒸騰。
林淵腳下的靴底燙得彷佛能煎餅。
他走一段就停下來用刀在沙面上探一探,確認方向沒偏,然後繼續走。每走百步回頭看一眼,清點人數——五個,沒少。
一個時辰過去,什麼都沒找到。
兩個時辰過去,還是什麼都沒有。
沙丘的形狀全一個樣,翻過一座又一座,前面永遠還有下一座。
方臉流民開始掉隊了。他的步伐從正常走變成拖著腳走,然後變成三步一停。
第三個時辰,年輕流民率先出了毛病。他先是腳步虛浮,然後整個人開始往左邊歪斜,走著走著就偏出佇列。
「歇會兒……歇會兒再走……」年輕流民蹲在沙地上,聲音含混,像嘴裡含了一團棉花。
「起來。」林淵站在他面前。
年輕流民抬頭看了林淵一眼,眼白上布滿了紅血絲,嘴唇裂出好幾道口子,干皮翻卷著,滲出一層薄薄的黃水。
林淵彎腰一把提起他的胳膊,架在自己肩上,半拖半拽著往前走。
又走了小半個時辰。
方臉流民也撐不住了,兩條腿像篩糠一樣抖個不停,每走一步膝蓋都往內磕。
劉三默不作聲地走過去,將方臉的胳膊搭上自己的肩。
劉三自己的臉色已經灰敗得不像活人,嘴唇上的皮掀了一層又一層,喉嚨里發出的呼吸聲像是在拉風箱。
他一聲不吭,架著人就走。
林淵回頭瞥了他一眼。
劉三是從清虛觀跟出來的老兵,挺過了居庸關的矛陣,年輕刀盾手死在他身邊的時候他取下了鐵臂甲。
話少,幹活不少,是塊好料。
時間一點點過去。
太陽開始偏西,但地面上的熱浪絲毫不減。空氣幹得像燒過的窯膛,每吸一口都覺得喉嚨里有刀片在刮。
陳圓圓走著走著,膝蓋突然一彎,整個人跪在沙地上,然後慢慢往側面倒了過去。
手弩從腰間滑落,咕嚕咕嚕在沙面上滾了幾圈。
林淵放下肩上的年輕流民,快步走到陳圓圓跟前蹲下。
她的嘴唇已經裂得滲出了血絲,臉頰上的泥殼在日頭底下干成了碎片,一塊一塊往下掉。眼睛還勉力強睜著,瞳孔開始渙散。
「水……」她喃喃低語。
林淵轉頭看向劉三。
劉三的腰間掛著一個巴掌大的牛皮小囊,是從流寇寨子帶出來的。風暴里不知道怎麼沒丟,大概是因為太小,貼身藏在甲片底下。
林淵走過去,伸手把那個皮囊從劉三腰帶上解下來。
劉三張了張嘴,乾裂的嘴唇動了兩下,但最終什麼都沒說。他點了一下頭。
林淵掂了掂皮囊。
最多還有小半口。
他蹲回陳圓圓身邊,把皮囊塞進她手裡。
「喝。」
陳圓圓手指抓住皮囊,指節泛白。
她拔開塞子,湊到嘴邊,抿了一小口。
清水沾上乾裂的嘴唇,滲進裂縫,疼得她眉心跳了一下。
她把皮囊塞回林淵手裡。
「你也喝。」
「你先喝完。」林淵把皮囊又推了回去。
陳圓圓盯著他看了一會,沒再推脫。
她又慢慢抿了一口,多含了片刻才咽了下去。
她把皮囊塞子堵上,正要遞往林淵——
前方二十步外的沙丘上,走在最前面探路的方臉流民忽然像根木樁一樣直挺挺地往前栽去。臉朝下一頭扎進沙里,掀起一小蓬黃沙。
就那麼趴著,再無動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