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臉流民趴在沙地上,後背還在起伏,像一條擱淺的魚在做最後的掙扎。
劉三架著胳膊踉蹌趕過去,翻過他的身子。
方臉流民嘴巴大張著,舌頭幹得發白,眼珠子往上翻,只剩下眼白。
劉三拍了拍他的臉,方臉流民的胸口忽然劇烈抽搐了兩下,脖子一歪,喉嚨里擠出一聲含混的嗚咽。
然後徹底不動了。
劉三伸手探了探鼻息,愣了片刻,把手縮了回來。
他抹了一把臉上的沙土,蹲在屍體旁邊沒說話。
林淵站在三步外,冷眼看著這一幕。
從廢院到德勝門,從居庸關到黃土溝,再到這片連名字都沒有的沙地。死人這件事他已經看了太多,多到胸腔里那股悶痛開始變得遲鈍。
但方臉流民的死還是堵在他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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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從流寇的鍋邊撿回一條命,轉頭被老天爺用這種方式收了回去。
「甲扒了,刀也留下。」林淵開口。
劉三愣了一下,然後慢慢解開方臉流民身上的皮甲,又把腰間那柄缺了口的朴刀解了下來。做完這些,他站起身,兩條腿抖個不停。
年輕流民坐在沙地上,目光呆滯地盯著方臉流民的屍體。他嘴唇哆嗦了幾下,忽然從腰間摸出把破刀,猛地站了起來,眼珠死死盯住了陳圓圓腰間的牛皮小囊。
「給我喝一口。」年輕流民嘶啞著喊道,「就一口。」
陳圓圓退了半步,手按上腰間的手弩。
「只剩最後一點了。」她的聲音干啞,語氣沒有半分慌亂。
「憑什麼你喝得我喝不得?」年輕流民往前邁了一步,刀尖沖著陳圓圓的方向。
他眼眶通紅,青筋沿著乾瘦的脖子鼓了起來,像一條被逼到絕路的野狗。
劉三伸出手想攔,腿一軟,膝蓋重重磕在地上,半天沒站起來。
林淵身形一動。
一腳踹出。
年輕流民倒飛著出去,砸在沙坡上翻了個滾,破刀脫手飛出。
還沒等他爬起來,繡春刀的刀鋒已經貼上了他的脖子。
「我說過規矩。」林淵蹲下身,刀鋒貼著年輕流民的喉結。
年輕流民身體一僵。
刀鋒冰涼的觸感讓他從躁狂里清醒過來。他張了張嘴,嘴唇哆嗦起來。
「大人……我、我就是太渴了……」
「渴就能對自己人拔刀?」林淵語冷哼一聲,刀鋒一抖,刀尖指著前方躺在地上的方臉,「你比他還多喘了幾口氣。他都沒拔刀,你倒拔了。」
年輕流民眼淚從乾裂的眼角滾下,掉在沙地上,瞬間就消失在沙子裡。
「最後一次。」林淵收起刀,「再有下次,你絕對不會是渴死的。」
年輕流民趴在地上,雙手扣進沙子裡,嗚咽著點頭。
林淵把繡春刀插回腰間,轉身繼續往前走。
他沒有再看方臉流民的屍體。
走了幾步,腳下的沙地忽然開始晃動。
他抬起頭,天上的雲和太陽也跟著開始搖晃起來。
太陽穴里有根筋在跳,一下比一下猛,攪得他眼前的沙丘開始重疊。兩座變四座,四座變八座,天和地攪在一起,分不清哪頭在上哪頭在下。
他停下腳步,用刀撐住身體,用盡全力喘了口氣。
左肩的箭傷在發燙,傷口周圍的皮膚漲成了暗黑色,那是感染的前兆。
從居庸關中箭到現在少說過了三四天,傷口一直沒好好處理過,不知道灌進去多少沙土。
陳圓圓走到他身側,將皮囊遞到林淵嘴邊。
林淵偏過頭。
「你喝。」
「我還撐得住。」陳圓圓的嘴唇裂開了七八道血口,說出來的每個字都帶著血腥氣。但她的眼神依舊清亮,那種刻在骨頭裡的清醒,與初見時一模一樣。
林淵伸手接過皮囊,掂了掂。真就只剩最後小半口了。
他拔開塞子,倒過來,把那點水全倒進了陳圓圓的嘴裡。
動作快得陳圓圓來不及閃躲。
「你——」
「你死了,我這一路的買賣全賠了。」林淵把空皮囊往沙地上一扔,堵住了她後面的話。
他朝前邁了兩步。
左肩一陣刺痛,耳朵里突然湧上來一陣尖銳的蜂鳴。
然後世界在眼前翻了個個兒。
天旋地轉之間,他看見頭頂白花花的太陽忽然歪到了腳底,沙地從下方撲上來糊住了整張臉。
滾燙的沙粒鑽進鼻孔和嘴巴,燙得他牙根發麻。
繡春刀從手裡滑脫,噗地一聲,插在沙里。
「林淵!」陳圓圓猛地撲過來,一把將他翻過身。
林淵的臉燒得通紅。額頭上那層鹽霜在陽光底下泛著森森白光。他的嘴唇微微動了兩下,眼皮翻了幾下沒睜開。
「大人!」劉三連滾帶爬著撲了過來。
他伸手探了探林淵的額頭。
「好燙……」劉三的聲音發抖,這個只知道悶頭砍人的老兵臉上頭一回慌了神。
年輕流民也爬了過來,蹲在一旁手足無措。
三個人圍著昏倒的林淵,大眼瞪小眼。
劉三往四面看了看。
沙丘,沙丘,還是沙丘。前後左右沒有水,沒有人煙,連根草都找不到。出了這片沙地不知道還有多少路,就算扛著人走,沒有水也撐不過今晚。
「完了。」劉三慢慢坐了下來。
他把鐵臂甲從胳膊上卸下來擱在地上,雙手垂在膝蓋上,目光空洞。
年輕流民腿一軟,直接癱在了沙里,嘴唇動了動,像是在叫娘。
主心骨倒了。
從京城殺出來的這一路,所有的方向、所有的決斷、所有在死關劈出來的活路,全是林淵一個人扛著。
他倒下的瞬間,隊伍里殘存的那口氣也跟著散了。
陳圓圓跪在林淵身邊,兩根手指按在他脖子上。
脈搏還有,但跳得又快又淺,像水面上拂過的漣漪,隨時可能斷掉。
她抬頭看了一眼劉三和年輕流民。
兩人已經絕望。
陳圓圓的目光回到林淵身上。
他的臉上灰敗得沒有一絲血色,嘴唇上的裂口滲著黃水,眉頭緊鎖,即便昏過去了那張臉上的稜角依然鋒利。
她從林淵腰間把那柄短刀抽了出來。
劉三聽到拔刀的聲音,猛地抬起頭。
「你幹什麼?」
陳圓圓抓著短刀站起來,擋在林淵身前,刀尖沖著兩人的方向。
「退後。」
劉三愣了一下,隨即讀懂了她眼底的意思。
這個女人不是怕他們對林淵不利,而是不想讓他們看到接下來的事。
「退後五步。」陳圓圓又說了一遍。
劉三和年輕流民對視一眼。劉三拉了年輕流民一把,兩人往後挪了五步,蹲在沙坡背面。
陳圓圓重新蹲下來。她把手弩從腰間取下來擱在一旁,左手握住短刀,將衣袖擼到胳膊上。陽光照在那截白皙的小臂上,皮膚下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見。
她沒有猶豫。
刀鋒在腕上劃下,乾脆利落。
皮膚上陡然綻開一道血花,殷紅的血珠順著刀口滾落,在乾裂的掌心匯成一道細流。
陳圓圓長長的睫毛微微顫了一下,她翻過左腕,湊到林淵嘴邊,溫熱的液體瞬間滲進裂開的嘴唇。
陳圓圓看著林淵緊閉的眼睛,嘴角微彎,眼底閃過一絲釋然。
從吳三桂別院到地底密道,從居庸關的矛陣到黃土溝的人肉鍋,這個男人從頭到尾就沒把她當過什麼需要保護的瓷器。
他拿她當籌碼,她也拿他當賭注。
公平得很。
但籌碼不會給賭徒餵血。
賭注也不會在乎籌碼死活。
她在乎了。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也許是胡同拐角他左臂見骨還硬撐著分配繳獲的那一刻。也許是磨坊地窖里他用後背替她抵擋碎木板的那一聲悶響。
她陳圓圓一輩子什麼都算得清,偏這一筆帳,怎麼也算不明白。
血滴得不快,但每一滴都燙到了心底。
陳圓圓的臉色肉眼可見地白了下去。
沙坡後面的劉三探出半個腦袋,看見那截正在滴血的手腕,整個人呆住了。
陳圓圓的視線始終沒離開林淵的臉。血從他的唇角滲進去,沿著乾裂的紋路蜿蜒。他的喉結動了一下。
她的眼底亮了一瞬。
又過了十幾個呼吸。
林淵的眼皮跳了兩下。
然後猛然睜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