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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重逢

2026-10-20 01:02:52 作者: 打野就用李元芳

  林淵右手無聲地握上繡春刀柄,整個人貓腰貼著河道側壁摸了過去。

  身後三人識趣地停在原地,劉三把年輕流民往石坎後面一按,自己反手抽出朴刀。

  火星忽明忽滅,離得越近,聲音越清楚。

  是鐵器鑿石的悶響,一下接一下,節奏急促而蠻橫,中間夾雜著粗重的喘息和低啞的罵聲。那口音林淵閉著眼都能認出來,山東腔,罵人都帶著捲舌。

  他收了刀勢,快走兩步翻上一個土坎。

  河道的低洼處挖出了一個兩尺見方的坑,坑底泛著一層渾濁的泥漿。一根斷成三截又被粗麻繩捆起來的鐵棍杵在坑邊,棍頭沾滿了濕泥。

  王柱光著膀子跪在坑裡,左臂的繃帶早就散了,傷口上糊著一層黑沙,他全然不顧,右手掄著一塊拳頭大的石頭往河床硬土層上猛砸。

  每砸一下,坑底就滲出更多的濁水。

  火堆旁坐著丁修,火摺子點著了幾根乾草和碎木片,火苗小得可憐,風一吹就歪。

  丁修的臉上多了好幾道劃傷,皮甲胸口破了個口子,但人還算精神。他懷裡摟著那柄朴刀,手背上全是乾涸的血痂。

  丁修身後蹲著周大壯,懷裡緊緊箍著他那個瘦猴似的侄子,兩個人裹著半張撕爛的馬皮,凍得直哆嗦。

  再往後還有三個人影,都縮在河道壁根下,看不太清面目。

  「王柱。」林淵站在土坎上開口。

  鐵棍石頭同時停了。

  王柱猛地抬頭,滿臉泥漿,兩隻眼珠子在星光底下瞪得滾圓。他張著嘴愣了足足三個呼吸,手裡的石頭啪嗒掉進泥坑裡濺了自己一臉。

  「大人?」王柱的嗓門劈了,聲音又粗又啞,「大人!」

  丁修從地上彈起來,朴刀差點甩出去。他三步並兩步跑到土坎下仰頭看,看清了林淵的臉,嘴巴咧開,露出一排被沙土磨得發黃的牙。

  「我當你被天收了。」丁修笑罵了一句,聲音裡帶著顫抖。

  林淵跳下土坎。

  王柱從泥坑裡爬出來,渾身濕泥,像從死人堆里刨出來的。

  他走到林淵跟前站定,目光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最後落在林淵左肩滲血的傷口上,臉上的笑意頓時收了。

  「傷口裂了?」

  「沒死就行。」林淵拍了拍他的胳膊。

  陳圓圓、劉三和年輕流民也跟了過來。陳圓圓走到火堆旁站定,目光掃過在場所有人,默不作聲地清點人數。

  王柱看見陳圓圓左腕上纏著的布條,眉頭動了動。

  丁修把情況三言兩語說了。

  

  風暴起來的時候,他和王柱、周大壯叔侄以及另外三個潰兵被卷到了東邊一座矮丘後面。

  四匹馬全跑散了,糧袋沒保住,只撈回來三個水囊和半袋乾糧。王柱左胳膊被飛來的木柵欄板砸了一下,老傷雖然沒裂開但添了新傷。

  丁修帶著人往回找了半天,沒找到林淵他們,天黑之後靠北斗辨方向,一路摸到了這條古河道。

  王柱到了河道就跟瘋了似的刨地找水,硬是用石頭鑿穿了兩尺厚的干泥層。

  「水呢?」林淵蹲到坑邊。

  坑底那層濁水已經漫過了兩個指節,還在往上滲。水渾得跟黃泥湯似的,擱在平時看一眼都嫌髒,但這會兒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在上面,亮得發綠。

  「再挖深一點就能喝。」王柱蹲回坑裡,繼續用石頭砸。

  林淵沒攔他。

  他從丁修手裡接過一個還剩小半囊的水囊,先遞給陳圓圓。陳圓圓接過來抿了一口就遞了回去,林淵灌了兩口還給丁修,丁修轉手遞給劉三和年輕流民。

  水囊在所有人手裡轉了一圈,回到丁修手上的時候已經空了。

  丁修提著空囊晃了晃,蹲到坑邊等水。

  大約一刻鐘後,坑底的水終於漫過了半尺。

  水還是渾的,但已經能用手捧著喝了。

  王柱第一個把臉埋進坑裡,咕咚咕咚灌了七八口,抬起頭的時候滿臉泥水,像剛從河裡撈上來的水牛。

  所有人輪流趴到坑邊喝水。年輕流民喝了兩口就嗆住了,趴在地上咳得前仰後合。劉三一巴掌拍在他後背上,把人拍得直翻白眼。


  「省著喝,你這副身板灌急了得吐。」

  林淵最後一個喝。泥水入口帶著腥澀的土味,混著細沙和不知名的雜質順著喉嚨滑下去,胃裡翻了一下又壓住了。

  難喝到了極點,但從居庸關到這片荒漠,這是他喝過最痛快的一口水。

  喝完水,林淵靠著河道壁坐下來清點人數。

  丁修那邊七個人:丁修、王柱、周大壯和他侄子、三個清虛觀跟出的潰兵。

  林淵這邊四個:他自己、陳圓圓、劉三、年輕流民。一共十一個。

  出京城時二十人,居庸關填了十條命,剩下十來個加上一路收的流民青壯也就是五十來人。黑風暴之後,五十人變成了十一人。十去七八,連一匹馬也沒留下。

  周大壯抱著侄子縮在火堆旁邊,眼睛卻一直在看林淵。

  林淵察覺到了那道目光。

  不只是周大壯。

  丁修、劉三、那三個潰兵,甚至那個剛被踹過的年輕流民,所有人看他的眼神都變了。

  是一種被逼到死路之後,發現有人能把路劈開的狂熱。

  在戈壁荒漠裡走了整整一天一夜,隊伍斷水斷糧斷馬,方臉渴死在沙地上,所有人都覺得完了。

  然後林淵倒下,再站起來,找到了這條古河道。

  丁修在這份沉默里讀懂了所有人的意思。

  他拍了拍身上的沙土站起來,走到林淵面前,單膝跪下去。

  「丁修,誓死聽從大人號令。」

  王柱從泥坑裡翻出來,單膝砸在地上。

  周大壯把侄子往旁邊一推,也跟著跪了下來。

  三個潰兵、劉三、年輕流民,嘩啦啦跪了一片。

  只有陳圓圓站著。

  她靠在河道壁上,手弩別在腰後,左腕上的布條在火光里泛著暗色。她目光落在林淵臉上,嘴角微彎了一瞬。

  林淵掃了一圈跪在地上的人,語氣懶洋洋的:「都起來。跪完還得趕路,腿跪麻了別找我抬你。」

  休整了大半天,所有人灌飽泥水,又從河床里淘出些半死不活的草根嚼了充飢。

  王柱的左臂被陳圓圓重新包紮。

  林淵的肩傷用泥水沖洗了三遍,陳圓圓撕了自己的內襯做布條裹上,能防沙防塵,至於感染,只能賭命。

  午後動身。

  十一個人沿著古河道往西北走,丁修和劉三一前一後探路。腳底的河床從乾裂的泥板變成碎石,再從碎石變成夾雜著黃土的砂礫。兩側的地貌開始抬升,平坦的戈壁被一道道溝壑切開,露出層層疊疊的黃土斷面。

  走到傍晚時分,溝壑越來越深,黃土越來越厚,風裹著黃沙從溝底穿過來,跟沙漠裡的風不一樣了,帶著一股乾草和泥土混合的氣味。

  陳圓圓忽然停住腳步,看著右邊一道被雨水沖刷出來的深溝。溝壁上露著一截朽爛的木樁,像是牧民拴馬的舊樁。

  「這裡是晉西北的邊牆外。」她說。

  林淵看了她一眼。

  「我替吳三桂整理過宣大、延綏的軍報,信使走的就是這條道。」陳圓圓指著遠處一座錐形的土包,「那是烽燧的墩台殘基,過了墩台再走二三十里,就該有大同鎮的邊堡了。」

  隊伍繼續往前推。天色將暗未暗的時候,走在最前面的丁修爬上一處黃土高坡,突然回頭招手。

  林淵帶人爬了上去。

  高坡頂上風大得站不穩,視野卻開闊到讓人發愣。腳下是縱橫交錯的溝壑梁峁,一層疊一層,像被鬼斧劈開的黃土層層疊疊往遠處退去。

  視野的盡頭,一座依山而建的軍堡嵌在兩道黃土梁之間。

  堡牆不高,但還算完整,城門樓上隱約掛著旗幟,看不清顏色。城外稀稀拉拉有幾畝薄田,一條土路從城門口彎彎曲曲往南延伸,消失在溝壑里。

  「有城。」丁修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眼裡冒光。

  王柱湊過來,眯著眼看了半天,嗡聲嗡氣地說:「城頭有守兵,十來個。」

  「旗號看清了沒有?」

  「太遠了。」王柱搖頭,「但不是明軍的制式,像是順軍的。」

  周大壯抱著侄子縮在坡後面,聽見「順軍」兩個字,臉上露出一絲懼色。

  林淵站在坡頂,視線在那座軍堡上停了許久。

  眼下闖軍主力全壓在京畿一帶,這種晉北的偏遠邊堡多半只留了少量守兵和一個降了賊的縣令,兵力空虛得很。

  陳圓圓走到他旁邊,順著他的目光看向遠處的城池,沒有出聲。

  林淵收起繡春刀,刀身咔嗒一聲歸鞘。

  他轉過身,看向丁修。

  「把包袱里那些繳獲的大順軍服全翻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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