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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摔杯為號

2026-10-20 01:02:58 作者: 打野就用李元芳

  縣衙後堂擺了一桌酒菜。

  說是酒菜,其實也就四碟鹹菜、一盆燉羊骨、兩壺濁酒和一鍋黑麵疙瘩湯。邊堡窮,窮到胡縣令能拿出手的最好東西就是那根還帶著筋膜的羊腿骨。

  林淵大馬金刀地坐在主位,丁修和王柱一左一右落座。朴刀擱在桌案底下,刀柄朝外,抽刀只需要半個呼吸。

  陳圓圓沒上桌。

  她抱著那個空包袱貼在屏風的死角站著,整個人隱在燭光照不到的暗影里,低著頭一聲不吭,活脫脫一個被主子使喚慣了的帳房書吏。

  劉三帶著周大壯等人在院外候著。

  說是候著,實際上是林淵交代過的。三個潰兵守住院門外三個方向的巷口,周大壯叔侄蹲在馬邊隨時準備牽馬。

  胡縣令坐在林淵對面,親手給林淵斟了一碗酒。

  「特使遠道而來,先暖暖身。」

  林淵端起碗灌了一口。酒辣得燒喉嚨,胃裡翻起一股熱氣,從肚腹一直燒到四肢百骸,左肩的傷似乎都沒那麼疼了。

  王柱盯著那盆羊骨頭,喉結滾了兩下。

  「吃。」林淵丟了一個字。

  王柱也不客氣,伸手拽下一根骨頭啃上了。從居庸關到現在,這是他吃的第一頓帶肉味的東西。骨縫裡那點碎肉被他嚼得嘎吱作響,連骨頭渣都不捨得吐。

  丁修斯文些,但也好不到哪去,一碗疙瘩湯三口見底,碗沿的湯汁都舔得乾乾淨淨。

  胡縣令笑眯眯地看著,不時往林淵碗裡添酒,嘴上聊的都是些不著邊際的話。

  聊京城的天氣,聊晉北的旱情,聊闖王進城那天的熱鬧。

  林淵陪著聊,臉上帶著七分倨傲三分不耐煩,像極了一個被派到窮鄉僻壤催糧的兵油子。

  第二碗酒下肚,胡縣令終於繞到了正題上。

  「特使這一路確實不容易。」他攏著袖口,語氣隨意得像在拉家常,「下官斗膽問一句,特使的大部隊眼下駐在何處?按理說征糧差事,總該有輜重車馬隨行的。」

  林淵放下酒碗,用袖口擦了擦嘴角。

  「你倒是會套話。」

  胡縣令連忙擺手:「不敢不敢,下官就是怕招待不周。」

  「城外三十里。」林淵截斷他的話,兩個字吐得漫不經心,「五百鐵騎,兩百輛大車。我帶這幾個人先進來打前站,大部隊明天一早就到。」

  

  五百鐵騎。

  這四個字在後堂里砸出一片靜默。

  胡縣令端酒的手頓了一瞬,眼皮跳了兩下,隨即笑容又堆了回去。

  「那下官可得多備些草料了。」

  林淵哼了一聲沒搭腔,夾了一筷子鹹菜往嘴裡送。

  屏風後面的陳圓圓微微抬了下眼。她注意到胡縣令笑著轉頭時,目光朝門帘的方向飄了一下。

  門帘外有腳步聲。

  腳步聲不像下人端菜的碎步,沉重而急促,帶著鐵甲片相撞的輕響。

  門帘一掀,城頭上那個鐵甲頭目端著一隻酒杯大步走了進來。他身後跟著兩個持矛守兵,站在門帘兩側。

  「胡大人。」頭目嗓門粗豪,「末將來敬特使一杯。」

  說是敬酒,眼神卻不在酒杯上。

  他的目光越過林淵的肩膀,落在王柱立在桌旁的那根鐵棍上。

  鐵棍斷成三截,用粗麻繩捆著,棍身斑駁,靠近握手處的位置有一行凹刻的小字。丁修放下了舔乾淨的碗。

  頭目收回目光,臉上的笑意淡了三分:「特使,你這親兵手裡的傢伙,怎麼看著像是明軍的東西?」

  王柱嘴裡的骨頭還沒嚼完,聽見這話停了一下,抬起那雙血紅的眼珠看向頭目。

  胡縣令的笑容僵了一息,隨即端起酒碗打圓場:「老趙你別多心。」

  「回大人的話,我在問特使。」這個名叫趙屠的頭目聲音壓過了胡縣令。

  他往前走了一步,手已經搭上了腰間的刀柄。

  門帘外又多了幾個腳步聲。

  林淵把嘴裡的鹹菜慢慢嚼完,咽了下去。

  他看了趙屠一眼,又掃了一眼胡縣令。


  胡縣令的手縮在袖口裡,拇指正搓著食指,這是緊張到極點時才有的小動作。從進城時他給守兵使眼色的那一刻起,這個降順的文官就沒打算信過林淵半個字。

  酒是真的,菜也是真的,但請的不是客,是要看看這條魚到底有幾斤幾兩。

  趙屠那番話八成是他授意的。先拿鐵棍試探,再看反應,應對得好就繼續演,應對不了就翻臉。

  林淵心裡門清。他伸手拿起桌上的酒碗,晃了晃碗裡剩的小半口濁酒。

  「趙頭目是吧?」林淵的語氣忽然變得和氣了。丁修的手指不動聲色地收緊了。

  「你說得對,這鐵棍確實是明軍的東西。」

  趙屠眉頭一挑。

  「京城破城那天,這位弟兄一棍子砸碎了一個明軍百戶的天靈蓋,從死人手裡拽下來的。」林淵端著酒碗笑了笑,「行軍打仗繳獲個把兵器天經地義,趙頭目在邊堡待久了,沒見過前線的規矩?」

  趙屠臉上的神色變了變,似信非信。

  他又往前邁了半步,離王柱不到四步遠。

  「這話都是你說的。」趙屠的手扣住了刀柄,「特使要是不介意,把鐵棍上那行字擦乾淨讓末將看看。」

  林淵看著他半晌,忽然展顏一笑:「當然不介意。」

  「砰」地一聲。

  林淵右手抄起酒碗狠狠砸在桌上。

  粗瓷碎片連著濁酒四濺,一塊碎瓷飛出去彈上了趙屠的胸甲,酒水濺了胡縣令半臉。

  滿桌杯碟都在顫抖。

  「老子在前線拿命換回來的東西,你他娘的也配查?」林淵赫然變臉,怒吼一聲,從座位上霍然站起,一隻手已經摸上了桌案下的朴刀。趙屠瞳孔一縮。

  他手上的動作比腦袋快,刀柄拔出了兩寸。

  但王柱更快。

  那根被麻繩捆著的鐵棍從桌側掄起來的時候,趙屠的刀才拔出一半。半丈長的鐵棍劃破空氣,帶著王柱這輩子吃過最飽一頓飯後攢出來的全部力氣,正正砸在趙屠的天靈蓋上。

  鐵甲帽裂了個口,裡面的腦袋也跟著炸裂。

  趙屠的眼珠往外鼓了一瞬,整個人直挺挺地往後倒,後腦勺砸在門檻上彈了一下就不動了。門帘兩側的持矛守兵愣了一瞬,矛尖還沒端平,丁修已經拔刀撲了過去。

  胡縣令從椅子上彈起,嘴巴張到最大,喉嚨里正往外擠出一個「來」字。

  林淵一步跨過桌案。朴刀出鞘的聲音被碎瓷踩碎的脆響蓋住。刀鋒橫著划過胡縣令的脖頸,那個「來」字到死也沒喊出口。

  血從頸腔里噴涌而出,潑了滿桌的鹹菜和疙瘩湯。

  胡縣令的身體往後倒去,重重撞翻了椅子,後腦磕上牆根。那雙精明的三角眼瞪得滾圓,嘴巴還保留著喊字的形狀。

  丁修的朴刀在三個呼吸內解決了兩個持矛守兵。動作乾淨利落,一刀一個,屍體倒下去的時候甚至沒發出太大的聲響。

  但酒碗碎裂的動靜瞞不住人。

  後堂外的院裡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拔刀聲和此起彼伏的呼喝。

  王柱提著鐵棍轉過身,對上了林淵的目光。

  林淵沒說話,左手抓住胡縣令的髮髻,刀光一閃,乾脆利落地把腦袋卸了下來。

  後堂的門被人從外面一腳踹開。

  十幾名縣衙親兵拔著刀湧進來,領頭的那個扯著嗓門剛喊出一個「護」字。

  聲音卡在了喉嚨里。

  所有人的腳步同時釘在門檻上。

  林淵轉過身,左手提著胡縣令那顆血淋淋的人頭,右手長刀橫在身前,刀鋒上的血還在緩緩往下滴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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