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廳比陳圓圓畫的圖上還要大一圈。
八根水桶粗的黑漆木柱撐著房梁,柱子上纏著紅綢,燭台從東牆排到西牆,照得滿屋子亮堂堂的。正中間一張紫檀長桌擺了十六道菜,熱氣蒸騰,酒香和肉香攪在一起往鼻子裡鑽。
林淵進門的時候,主位上坐著的那個人正端著茶碗抿了一口。
五十來歲,瘦長臉,顴骨高聳,一雙三角眼半睜半閉,花白的山羊鬍修剪得整整齊齊。身上穿著靛藍團花錦袍,腰束犀角帶,左手腕上掛著一串碧玉手串,右手捏著茶碗蓋子,不緊不慢地刮著浮沫。
整個人往那一坐,既不像土匪頭子,也不像鄉紳員外,倒像個退了休的朝廷大員在自家後花園品茶賞月。
「林大人,遠道而來,鄭某有失遠迎。」
鄭家主放下茶碗站起來,拱了拱手。動作不大,但恰到好處,既不顯得過分熱絡,也不失禮數。
正廳兩側站著十幾個家丁,個個膀大腰圓,腰間別著短刀,手背上青筋虬結。他們沒看林淵,目光齊刷刷落在王柱肩上扛的那根鐵棍上。
林淵抱拳回了一禮,大大方方走到客位坐下。王柱沒坐,鐵棍杵在地上,整個人像根鐵柱子似的戳在林淵身後三步遠的地方。
「王兄弟也請入座。」胖管家殷勤地過來拉椅子。
王柱低頭看了他一眼。胖管家的手縮了回去。
鄭家主笑了笑,舉起酒杯。「林大人年紀輕輕,便能在晉北打出一片天地。前幾日聽聞黑松嶺一戰,一銃退千騎,鄭某佩服得緊。來,先干一杯。」
林淵端起酒杯碰了一下,仰頭飲盡。
酒是好酒,入口綿厚,回甘悠長,不是邊塞能喝到的貨色。
「鄭老爺這酒,怕是從汾陽運來的吧。」
「林大人好舌頭。」鄭家主給他續了一杯,「汾陽杏花村的老釀,窖藏十二年。順軍過境的時候,我讓人埋了兩百壇在後山的地窖里,總算沒被禍害完。」
「兩百壇好酒都捨得埋,可見鄭老爺是個有遠見的人。」
鄭家主眼皮抬了一下,笑意更深了。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鄭家主筷子放得勤,話也說得密。從晉北的旱情聊到順軍的動向,從大同鎮的潰兵聊到草原上蒙古人的異動,東拉西扯了小半個時辰,像是老朋友在敘舊。
但林淵注意到,他每說一個話題,都要不經意地瞟一眼林淵的反應,眼珠子在三角眼底下轉得比走馬燈還快。
王柱站在後頭聽了半天,鐵棍換了三回手,無聊得快睡著了。
終於,鄭家主擱下筷子,用帕子擦了擦嘴角,端起酒杯湊到唇邊沒喝,停了一息。
「林大人,鄭某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鄭老爺請說。」
「如今天下大亂,各路人馬你方唱罷我登場。順軍占著京城,關外韃子虎視眈眈,晉北這塊地界夾在中間,誰都想咬一口。」鄭家主把酒杯擱下,十指交叉搭在桌面上,「林大人手裡有鐵甲,有火器,有匠人,這是好牌。但好牌要有人幫你打,一個人打不贏滿桌的對家。」
林淵夾了一塊羊肉擱在碗裡,沒急著接話。
鄭家主見他不語,繼續往下說。
「鄭家在晉北經營四代,六縣的路、鹽、鐵、糧,多少都沾著邊。三千鄉勇雖然比不上正經的營兵,但守土護寨綽綽有餘。林大人若是願意,咱們兩家合到一處,你的火器作坊和匠人搬到鄭家大院來,由鄭家統一排程糧草軍需,保管比那座漏風的破軍堡強十倍。」
他說到這頓了一下,從袖口裡摸出一張折好的紙箋,推到林淵面前。
「這是鄭某擬的一份協書。作坊歸鄭家,匠人歸鄭家,火銃的產出六四分帳,林大人拿四成。另外,鄭某在院裡給林大人留了一處獨院,配十個丫鬟,掛一個護院頭領的銜。吃穿用度全由鄭家包了。」
他說「護院頭領」四個字的時候,嘴角帶著笑,眼睛裡卻沒有半分笑意。
王柱鐵棍在地磚上杵了一下,咣的一聲悶響。
身後的十幾個家丁同時把手按在了刀柄上。
「林大人,這是鄭某的誠意。」鄭家主又端起酒杯,「如何?」
林淵把那張協書拿起來,看了兩眼,又擱回桌上。
他夾起碗裡那塊羊肉放進嘴裡,嚼了嚼,咽下去。
「肉不錯,比軍堡里的強。」
鄭家主臉上的笑紋沒動。
「但這買賣不行。」林淵拿帕子擦了擦手,「護院頭領?鄭老爺是嫌我殺的人不夠多,想請我去給你看大門?」
正廳里安靜了一瞬。
鄭家主手裡的酒杯端在半空,杯口的酒液微微晃了一下。他盯著林淵的臉看了三個呼吸,慢慢把酒杯放下,笑意不減反增。
「林大人快人快語,鄭某喜歡。不過林大人恐怕還不知道,你那軍堡里養著一個人,在劉宗敏眼裡值三百兩銀子和一個千總的官帽。」
他說這話的時候,三角眼半睜半閉,語氣輕飄飄的,像在聊天氣。
林淵夾菜的筷子沒停。
「鄭某無意為難林大人。」鄭家主用手指敲了敲桌面,「但訊息這東西,鄭家捂得住,別家就未必了。林大人不妨再想想,四成的帳還嫌少,五五分也不是不能談。」
林淵放下筷子,擦了擦手。
他抬頭看著鄭家主,嘴角彎了一下。
「鄭老爺,你知道的事還挺多。可惜,知道得多不代表拿捏得住。你手裡要真有那張牌,今天就不是請我吃飯了。」
鄭家主臉上的笑凝了一瞬。
他盯著林淵的眼睛,三角眼底下的光一閃一閃,像是在掂量這話是虛張聲勢還是確有底氣。
三個呼吸後,他臉上最後那點笑意消退得乾乾淨淨。
「林大人,年輕人有銳氣是好事。但銳氣太盛,容易折。」
「折不折的,走著看。」林淵靠在椅背上,左手搭在桌沿。
鄭家主的三角眼眯起來,右手捏著那隻酒杯,指節微微收攏。
「鄭某以禮相待,林大人不給這個面子,那鄭某也只好換一種方式了。」
酒杯從他手裡脫開,砸在青磚地面上。
脆裂聲在正廳里炸開,碎瓷片濺了一地,酒液潑了半桌。
兩側牆壁同時發出沉悶的響動。
東牆和西牆的夾壁暗門轟然彈開,兩扇銅軸鐵頁的門板撞在牆面上,震得柱子上的紅綢抖了三抖。五十個黑布蒙面的漢子從兩道暗門裡魚貫而出,短刀闊斧在燭光下閃著冷厲的光芒,眨眼間就把正廳圍了個水泄不通。
刀鋒離林淵的椅背不到三尺。
鄭家主站起身來,居高臨下地看著林淵,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硬邦邦的。
「林大人,活人不吃眼前虧。你手裡那兩三百號人,在我鄭家面前不夠看的。交出作坊和匠人,今晚你還能走出這道門。」
正廳里五十把刀斧的寒光把空氣都凍住了。
王柱沒說話,也沒看那幫刀斧手。他鐵棍往前一送,一步跨到林淵身側,雙手握滿棍身,腰胯微沉。
最前面衝過來的兩個刀斧手還沒站穩腳跟。
鐵棍橫掃。
半丈長的鐵傢伙掄起來帶著風聲,正正砸在兩人胸口上。胸骨碎裂的聲音又脆又悶,兩具身體同時飛出去,撞翻了後面的人,兵刃落地叮叮噹噹響成一片。
剩下的刀斧手腳步一頓,為首一個留著絡腮鬍的矮壯漢子大喝一聲,揮刀帶頭往前涌。四十多把刀斧重新合圍,刀鋒逼到了兩步之內。
王柱鐵棍拄在地上,嘴角咧開,露出一口白牙。
「再來幾個?」
鄭家主臉色鐵青,正要開口。
他的聲音卡在了嗓子眼裡。
因為林淵坐在椅子上根本沒站起來。他右手拇指輕輕一頂袖口的暗扣,銃柄順著夾布滑進掌心。手臂一抬,烏黑的短銃從寬大的袖口中伸了出來。
沒有火繩,沒有明火。
黑洞洞的銃口跨過兩丈距離,穩穩鎖定鄭家主的眉心。
合圍的刀斧手全停了。
鄭家主臉上的冷笑凝固了。他盯著那截比尋常鳥銃短了一大半的鐵管子,瞳孔猛地縮緊。他還沒見過這種不點火繩就能殺人的古怪火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