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場上的銀錠在晨光底下泛著白晃晃的光,堆得比城牆根的土包還高。
林淵站在高台上,繡春刀往石台上一拍,刀身上還沾著鄭家正廳里的血,幹了之後變成暗紅色的碎片,被風一吹掉了幾塊。
底下黑壓壓站了一地的人。
從京城跟出來的老弟兄站最前排,丁修、王柱、劉三、周大壯叔侄,加上那幫在居庸關和黃土溝里拼過命的潰兵。後面幾排是軍堡里招進來的鐵甲新兵,再往後是從黑松嶺救出來的匠人,宋天機抱著他那支寶貝銃杵在匠人堆里,腦袋歪著,像是在琢磨擊錘彈簧的事。
最後面,跪了兩百多號鄭家的鄉勇和家丁,一個個低著腦袋,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從京城出來的時候,老子身上就揣了幾塊碎銀子。」林淵拿起一錠五十兩的官銀在手心掂了掂,聲音不大但校場上的人都聽得清,「到了軍堡,胡文泰那貪官的棺材本才一千兩,還得省著花。」
他把銀錠往銀山上一砸,叮的一聲脆響。
「現在不用省了。」
丁修眼珠子跟銀子一塊閃,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了。王柱倒是面無表情,但鐵棍換了三回手,暴露了心思。
「丁修!」
「到!」
「鬼門溝一戰,你帶銃手堵南口放火斷退路,首功。賞銀十兩。」
林淵從台邊的鐵匣子裡摸出一錠銀子丟下去。丁修一把接住,手指捏得嘎嘣響,跟掐人脖子似的。
「劉三!」
「到!」劉三應聲的時候嗓子還有點破。
「弓手伏擊打頭陣,射傷射殺二十餘人,首功。賞銀十兩。」
銀錠丟下去,劉三接住了,兩隻手捧著,嘴皮子哆嗦了幾下,想說什麼沒說出來。
「王柱。」
王柱往前邁了一步,鐵棍杵在地上。
「鬼門溝北口你一個人堵了半炷香,斬敵最多。賞銀十兩,賜魚鱗甲。」
銀錠飛下去,王柱伸手接住揣進懷裡,動作快得跟塞乾糧一樣。
「穿不穿?」林淵指了指台邊擱著的那副從順軍騎將身上扒下來的魚鱗甲。
王柱拍了拍身上的鐵甲,咧嘴一笑:「舊的還沒穿爛,先欠著。」
旁邊丁修嘴賤:「你穿魚鱗甲配鐵棍,活像個唱戲的。」
王柱鐵棍尾巴甩了一下,正好磕在丁修靴子尖上,疼得丁修嗷了一嗓子。
底下幾百號人憋著笑。
「周大壯!」
周大壯拉著侄子從人堆里鑽出來,滿臉通紅。
「鬼門溝你帶預備隊從支溝殺出來,斬敵八人。賞銀五兩。你侄子跑了一夜送水送糧,賞銀二兩。」
周大壯接過銀子,他侄子攥著那二兩碎銀瞪大了眼,回頭看叔叔,周大壯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拿著!」
接下來林淵一個一個往下點名。
但凡參戰的,不管是鬼門溝的還是鄭家大院的,有功的賞銀,受傷的加倍,陣亡的按五兩撫恤銀髮到同伍手上代領。
銀錠一錠一錠往下丟,叮叮噹噹砸在鐵甲和手掌上,每一聲響都像往人心窩子裡砸。
發到後面那幫軍堡新兵頭上的時候,有個麻坑臉的老兵接過銀子,翻來覆去看了三遍,抬頭看林淵的眼神都變了。
「大人,俺活了四十多年,當了二十年兵,從來沒見過打完仗當場發銀子的長官。」
「以前沒見過,以後天天見。」林淵把最後一錠銀子丟下去。
校場上安靜了一個呼吸,然後炸了。
「萬勝!」
也不知是誰先喊了第一嗓子,幾百號人的吼聲順著校場的石牆來回彈了好幾遍。王柱那幫老弟兄喊得最凶,鐵甲拍得哐哐響。連宋天機都把銃舉高了兩下,雖然嘴巴沒張。
陳圓圓坐在校場邊上的石墩子上撥算盤,筆桿子夾在耳朵後頭,算盤珠子噼里啪啦不停手。她沒抬頭看銀山,也沒看歡呼的人群,手底下的帳本翻到新的一頁,筆尖蘸了墨在紙上勾畫。
六百三十七兩。
發完功賞、傷撫、陣亡,正好這個數。
她在數字底下劃了一道橫線,抬起頭來看了一眼還跪在後排的那兩百多號鄭家鄉勇。
林淵也在看他們。
那幫鄉勇跪了小半個時辰了,從發銀子開始跪到現在,腿都快跪麻了。有幾個年紀大的撐不住身子在晃,但不敢倒,前排的鐵甲兵手裡的銃口黑洞洞的,昨晚那陣火銃齊射的聲音還在耳朵里嗡嗡響。
胖管家也在裡頭,膝蓋跪在磚縫上疼得齜牙咧嘴,但不敢出聲。
林淵從高台上走下來,繡春刀收回腰間,走到跪著的人堆前面站定。
「知道昨晚你們的主家怎麼死的吧?」
兩百多顆腦袋低得更深了。
「怕了?」
沒人敢搭腔。胖管家的嘴動了兩下,到底沒敢吭聲。
「怕就對了。但老子不是來要你們命的。」
林淵蹲下來,拍了拍最近一個鄉勇的肩膀。那鄉勇渾身一抖,差點趴地上。
「你叫什麼?」
「回……回大人,小的叫趙鐵柱,安塞縣的。」
「當了幾年鄉勇?」
「五年。」
「給鄭家賣命,一年多少銀子?」
趙鐵柱咽了口唾沫:「年俸六兩,但年年扣糧扣衣裳,到手不過三兩多。」
「三兩多。」林淵站起來,轉身沖高台上還剩的銀山一指,「跟我干,每月二兩餉銀。管飯,管鐵甲。打了勝仗另算賞銀。」
跪著的人堆里有人抬起頭來了。
「而且,」林淵往後退了兩步,「今天就發第一個月的。」
他沖陳圓圓招了招手。
陳圓圓抱著算盤站起來,走到銀山旁邊的木桌前坐下,把算盤擱好,拿起一疊裁好的紙條和筆。
「叫名報籍貫,領銀子畫押。」
趙鐵柱愣了兩個呼吸,膝蓋一彎,腦袋磕在磚面上。
「小的願降!小的跟大人干!」
一個帶頭的,後面就跟著來了。跪著的鄉勇嘩啦啦磕頭,磕得磚地啪啪響,有幾個磕出了血。
胖管家最後也爬過來,肉嘟嘟的膝蓋在磚面上蹭出兩道紅印子。
「小人孫四……也願意跟大人……」
「你留著。」陳圓圓頭也不抬,筆尖在紙條上劃拉著,「鄭家六縣各莊的糧帳鹽帳你最清楚,回頭我找你對數。」
胖管家如獲大赦,連連點頭。
丁修和王柱一前一後過來領人,把兩百多號降兵按十人一隊編好。王柱在編隊的間隙,鐵棍敲了敲丁修的鐵甲。
「這幫人靠得住?昨晚還拿刀砍咱呢。」
丁修哼了一聲:「銀子發到手上就靠得住了。你當年在那破院子裡蹲著啃干餅的時候,不也是幾塊碎銀子就跟了大人?」
王柱鐵棍掄起來,丁修撒腿就跑。
宋天機趁著沒人注意,早溜回作坊去了。
午後,他被從作坊里拽出來。一臉不情願地站在校場邊上,看著幾個匠人在一根兩丈多長的白木桿子頂上綁旗面。
旗面是黑底紅字,粗布裁的,上面用硃砂塗了三個大字。
「鎮西軍」。
林淵站在旗杆底下,手按在繡春刀柄上。
「大明完了,大順也不是個東西,關外韃子更不配當人主。」
他掃了一眼校場上密密麻麻的人頭。
「從今天起,這幫人不是潰兵,不是流民,不是降卒。是鎮西軍。」
旗杆立起來的時候,黑底紅字的旗面在風裡嘩啦啦展開。
王柱看了看旗子,又看了看林淵,咧嘴笑了。他鐵棍往地上一杵,聲音大得像打雷:「王柱,領令!」
「鎮西軍千總,管步軍營。挑壯漢、練長矛、排盾陣,你的活。」
王柱拱手,轉身就走。走出兩步回頭看丁修一眼:「老子是千總了,往後你得叫哥。」
丁修翻了個白眼。
「丁修,鎮西軍千總,管火器營。」
丁修二話不說單膝跪下,膝蓋砸在磚面上咚的一聲。
「挑百戰老卒操練燧發銃陣列,裝填要快、齊射要准、換排要穩。」
丁修接了令站起來,沖王柱齜了齜牙:「都是千總,誰叫誰哥?」
兩人互瞪了一眼,各自領人走了。
陳圓圓在木桌後面收了算盤,筆桿子擱在墨碗邊上,抬頭看了一眼那面在風裡獵獵作響的黑底紅旗。她沒說話,把帳本翻到新頁,在最上頭端端正正寫了三個字:鎮西軍。
傍晚時候,林淵讓周大壯帶人在鄭家原來的糧倉外面支起十口鐵鍋。粟米下鍋,柴火燒得旺旺的,粥的香氣順著風就飄了出去。
訊息比風跑得還快。
當天夜裡,就有三五個流民摸到軍堡門口,探頭探腦地往裡瞧。守門的潰兵問了兩句,流民們說是從南邊逃過來的,聽說這邊有人施粥。
第二天一早,人數變成了幾十個。
第三天,土路上揚起了黃塵。
晉北荒野上的土路被踩得坑坑窪窪,成群結隊的饑民與殘兵拖家帶口朝軍堡方向湧來,人群中混雜著幾道身份不明的陰冷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