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圓圓的手指在圖紙上劃了一條線,從軍堡出發,經大同、過雁門,一直劃到太原府城的位置。
「鄭家做了四代邊貿,光商路上的暗莊就有十幾處。驛站、客棧、騾馬店,有的掛著旁人的名號,有的乾脆用死人的戶籍頂著。這些暗莊如今沒了主家,散的散跑的跑,但根子還在。」
林淵盯著圖上那些硃砂紅圈。每一個紅圈標註的位置都不是大州大府,全是岔路口、渡口、關隘邊上的小鎮小鋪。不起眼,但全卡在咽喉要道上。
「你想把這些暗莊重新捏起來?」
「不光捏起來。」陳圓圓抬起頭,燭火映在她眼底,「光有兵馬不夠。你在軍堡里練出三千人,打得過五千順軍,能打得過五萬嗎?打得過八旗鐵騎嗎?」
林淵沒接話。
「兵是刀,情報是眼睛。瞎子拿刀,砍得再狠也是亂砍。」陳圓圓的手指移到大同府的位置,那裡畫了三個紅圈,密密擠著,「順軍在大同有多少人,誰領兵,糧道走哪條路,你現在知道嗎?」
「不知道。」
「清兵入關走的是哪條道,前鋒到了什麼位置,吳三桂是降了還是沒降,你知道嗎?」
「不知道。」
「所以你現在是個瞎子。」
林淵笑了一聲:「你今天話多。」
陳圓圓沒理他這句。她把圖紙翻過來,背面用炭筆畫了一張表,上頭列著十幾個名字和對應的位置。
「這些暗莊我已經讓孫四摸過底了。有七個還有人守著,等著新主家來認領。剩下的人跑了,但鋪面和地窖都還在,塞個人進去就能用。」
「人從哪來?」
陳圓圓擱下炭筆,看了林淵兩個呼吸。
「營外那一百多個孤女。」
林淵手裡翻軍報的動作停了。
「周大壯剛才說的那幫人?」
「三天前我去看過了,不止一百多,陸陸續續又來了不少,攏共快三百個。」陳圓圓的語氣跟念帳本似的,「年紀最大的不過二十,最小的才十二三歲。有被順軍劫過的,有家裡男丁全死絕的,也有從蒙古那邊被趕回來的商戶女眷。餓了十天半月還沒死,說明命硬。」
林淵把軍報擱在桌上,靠在椅背上。
「你要拿女人當探子?」
「女人有女人的好處。」陳圓圓的手指在暗莊名單上點了兩下,「男人進了客棧酒館,別人盯著你的刀和你的臉。女人端茶送水掃地疊被,沒人多看一眼。越不起眼,越能聽見不該聽的話。」
「這些人沒受過訓,怎麼用?」
「我教。」
這兩個字從陳圓圓嘴裡說出來的時候,語調跟平時一模一樣,但林淵聽出了底下壓著的東西。
她在吳府待了那些年,見過的人和事,遠比表面上看到的更多。
「教什麼?」
「偽裝、刺探、下毒。活下來的本事和殺人的本事,一起教。」陳圓圓把表格上的名字用指甲劃了一道線,「代價也說清楚,我給她們飯吃,給她們一個去處,她們拿命換情報。願意的留,不願意的發五天乾糧放走。」
林淵沉默了一會兒。
「你就不怕她們跑了之後去告密?」
「告什麼?一幫孤女連鎮西軍大營長什麼樣都不知道,能告什麼密?我不會讓她們進營區半步。」
林淵點了下頭。
陳圓圓沒等他再說話,捲起圖紙就往外走。走到門帘跟前回了一句:「名字你起,三個字以內。」
第二天一早,西牆外頭多了十幾排新搭的草棚。
周大壯帶人拉了木頭繩子把那片地圍起來,跟營區隔了三丈寬的空地。陳圓圓讓孫四從鄭家庫房翻出一批舊衣裳,不是綢緞,是粗布短衫和麻裙,顏色灰撲撲的,穿在人身上跟路邊的泥牆一個色。
三百個孤女被集中在草棚前的空地上,三五成群地蹲著站著,神色各異。有幾個眼眶紅腫的還在哭,更多的人臉上只剩麻木,眼神空洞洞的像兩口枯井。
陳圓圓走到人堆前面站定。她今天沒抹泥灰,但也沒刻意收拾,頭髮挽在腦後用布條系著,腰間別著林淵給她的那把手弩,弩臂上的銅件在日光底下微微發亮。
「知道我是誰嗎?」
沒人應聲。前排一個瘦得脫了相的年輕女子怯生生抬了下頭,又趕緊低了回去。
「不知道也沒關係。你們只需要知道三件事。」陳圓圓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從今天起,你們有飯吃。一天兩頓粟米粥,餓不死。」
幾個女子抬起了頭。
「第二,我教你們本事。不是繡花描紅的本事,是活下來的本事,也是要人命的本事。」
空地上安靜了。
「第三,學完了要替鎮西軍做事。去什麼地方,扮什麼人,打探什麼訊息,我說了算。」她把手放下來,「能做到的留下,做不到的現在就走,發五天口糧。沒人攔你們。」
一片死寂。
人群里有竊竊私語的聲音響起,幾個女子互相對視,眼神里滿是猶豫和驚懼。有十幾個站起身想走,又看看周圍跪著的人,遲疑著坐了回去。
過了十幾個呼吸,那個瘦脫了相的年輕女子開了口,聲音細得像蚊子哼:「留下了能……一直有飯吃嗎?」
陳圓圓看了她一眼。
「能。只要你活著,就有。」
年輕女子咬了咬嘴唇,眼眶一紅,撲通一聲跪了下去,額頭磕在泥地上。
然後是第二個,第三個。
稀稀拉拉地跪了一半,剩下的人猶猶豫豫地站著。有三十來個扭頭就走了,周大壯侄子追上去塞了乾糧。還有幾十個站在原地不動,臉上寫滿掙扎。
陳圓圓等了片刻,又有二十來個女子慢慢跪了下去。
最後留下來的,二百一十六個。
陳圓圓當天下午就開了課。草棚里的地上鋪了沙土,她拿樹枝當筆,教第一撥人認路標、記方位、辨口音。晚上教怎麼在客棧里端盤子不被人注意,怎麼在嘈雜的酒桌上聽清隔壁那桌在聊什麼。
丁修有天路過草棚區,探頭瞅了兩眼,被陳圓圓一記冷眼瞪了回去。
「看什麼看?有這工夫不如回去練你的銃手。」
丁修撇了撇嘴,跟王柱嘀咕:「陳姑娘教人的架勢比宋天機還凶。那幫女子看她的眼神,跟看活閻王似的。」
王柱鐵棍換了個肩膀扛:「能把人教出來就行,管她凶不凶。」
三個月後,第一批五十個「畢業」了。陳圓圓把她們按三人一組編好,換上客棧雜役、商隊女眷、逃荒寡婦的行頭。有的牽著騾子搭上過路的商隊,有的揣著假路引混進附近州府的客棧酒樓,有的乾脆扮成乞婦蹲到城門口去數過路的兵馬。
走之前,每組人拿到一隻從鄭家庫房搜出、提前訓好路線的信鴿。
林淵站在城牆上看著那些灰撲撲的身影三三兩兩消失在黃土官道的盡頭,轉頭看了陳圓圓一眼。
「想好名字了。」
「什麼?」
「你說讓我起個名字。」林淵從牆垛上跳下來,「諦聽。地藏王菩薩的坐騎,趴在地上能聽見天下萬物的聲音。」
陳圓圓嘴角動了一下:「倒是不謙虛。」
「謙虛的都死了。」
從那天起,軍堡行轅旁邊的那間矮屋換了門牌。門上什麼字也沒寫,但進出的人只有陳圓圓和她挑出來的三個心腹女子。矮屋裡擺了一張長桌,桌上鋪著那張鄭家的商路堪輿圖,圖上的紅圈越來越多。
一個半月後,灰鴿子開始往回飛了。
第一批訊息零零碎碎:大同府城裡順軍換了守將,原來的那個調走了;雁門關方向有一支商隊被劫,貨物里夾著鐵料和硫磺;太原城南的軍營在擴建,征了附近三個村的民夫。
陳圓圓把每條訊息抄在麻紙上,分門別類插進堪輿圖對應的位置。月余時間下來,那張圖密密麻麻插滿了紙條。
丁修有次去矮屋找陳圓圓核對彈藥的鉛子數目,推門進去被滿牆的紙條嚇了一跳。
「我的娘,這是情報還是蜘蛛網?」
陳圓圓頭也不抬:「出去的時候把門帶上。」
丁修灰溜溜地退出來,在門口碰見王柱,兩人對視一眼。
「你進去過沒?」丁修小聲問。
「沒有,也不敢。」
「陳姑娘現在比大人還嚇人。」
「你才知道?」
又過了十天。
那天傍晚林淵剛從校場回來,宋天機拉著他看新改的銃管淬火工藝,兩人在作坊里蹲了半個時辰。林淵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營房裡的火把一排排亮著,校場上還有王柱在帶人夜練的吆喝聲。
他剛走到行轅門口,就看見陳圓圓從矮屋那邊快步走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