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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天塌了

2026-10-20 01:03:41 作者: 打野就用李元芳

  陳圓圓手裡拿著一張紙條,紙條邊角帶著血,字跡潦草得幾乎認不出來。

  林淵湊到燭火底下辨認了半天,一個字一個字地念出來。

  「四月……山海關……吳三桂降清……多爾袞親率八旗入關……順軍一片石大敗……李自成……西撤。」

  行轅里安靜了。

  燭火噼啪響了一聲,蠟油滴在桌面上凝成一坨。林淵把那張紙條翻過來又看了一遍,手指摁在「降清」兩個字上頭,指節發白。

  他抬頭看陳圓圓。

  陳圓圓的臉色在燭光底下看不太真切,但她站在桌案對面,兩隻手交疊在腰間,手弩的銅件映著火光一明一滅。

  「哪個暗莊送回來的?」

  「薊州線上的第三組。」陳圓圓聲音沒什麼起伏,「三個人出去,回來一隻鴿子。鴿子腿上綁的信,翅膀上有血。」

  林淵把紙條擱下來,坐回椅子裡,盯著桌案上鋪開的堪輿圖沒說話。

  他不需要再問這訊息是真是假。陳圓圓的諦聽運轉了一個多月,薊州那條線上的三個孤女是第一批出去的,路線最遠,也最危險。如果不是親眼看見了什麼,不可能冒著暴露的風險放鴿子。

  況且,這件事他早就等著了。

  前世那些明史帖子在腦子裡轉了一圈。崇禎十七年四月,吳三桂降清,多爾袞率八旗兵從山海關入關,一片石之戰大順軍慘敗,李自成一路西逃。

  歷史沒變。該來的還是來了。

  「叫人。」林淵站起來。

  陳圓圓轉身出去,不到一盞茶的工夫,丁修和王柱前後腳趕到了行轅。丁修軍刀掛在腰間,衣襟上沾著火藥的黑灰,顯然是從校場上直接跑過來的。王柱扛著鐵棍,魚鱗甲外頭罩的舊袍子前襟敞著,露出裡面汗漬漬的中衣。

  「什麼事?大半夜的。」丁修打了個哈欠。

  林淵把那張紙條推過去。

  

  丁修接過來湊到燭火底下看了兩遍,臉上的困意一點一點褪乾淨了。他把紙條遞給王柱,自己扭頭看著林淵,嘴巴張了張,半天沒出聲。

  王柱看完了。

  他沒說話,把紙條輕輕擱回桌上,然後抄起桌角的粗陶酒碗,啪的一聲摔在地上,碎片崩了一地。

  「狗日的吳三桂。」

  丁修一拳砸在桌沿上,震得燭台跳了一下。

  「狗日的建奴。」

  行轅門口站崗的周大壯侄子探了個腦袋進來,被丁修一瞪眼又縮了回去。

  「吳三桂那王八蛋。」王柱鐵棍杵在地上,青筋從脖子一直躥到耳根,山東口音比平時重了三倍,「關寧軍幾萬弟兄,就這麼被他賣給韃子了?他祖墳冒的什麼煙?」

  丁修攥著拳頭在原地轉了半圈,指節捏得咯嘣響:「老子在神機營的時候,遼東打了多少年仗,死了多少弟兄,就是為了擋韃子。結果他姓吳的把門給人開了?」

  林淵等他倆罵夠了,才開口。

  「罵完了?」

  兩人閉了嘴。

  林淵把堪輿圖上的鎮紙挪開,拿起陳圓圓的炭筆,在圖上畫了一條粗線。

  「多爾袞從山海關入關,走的是這條路。」炭筆從山海關劃到京城,又從京城往西劃,「李自成敗了之後往西跑,順軍主力沿著這條線潰退,經太原、過平陽,最後縮回陝西。」

  他在太原和大同之間畫了個圈。

  「咱們在這。」

  王柱和丁修同時看向那個圈。

  「多爾袞拿下京城之後,不可能坐著等。他一定會派兵往西追,一邊追一邊掃蕩沿途的大順殘部。晉北是京城通往山西的要道,他的騎兵要追李自成,就得從咱們眼皮子底下過。」

  丁修盯著堪輿圖,眼珠子不轉了。

  「大人的意思是,韃子要來了?」

  「不是要來,是一定會來。」林淵在大同府到軍堡之間的官道上戳了三個點,「八旗兵的游騎能跑,一天一百多里不算難事。從京城算起,快的話十天半月,慢的話一個月,晉北就會碰上他們的前鋒。」

  王柱沉著臉:「咱三千人,扛得住八旗兵?」

  「正面硬扛,扛不住。」林淵擱下炭筆,「但也沒人讓你正面扛。先把拳頭縮回來,再找機會打出去。」


  他轉頭看陳圓圓。

  陳圓圓已經從矮屋裡取了另外幾張紙條過來,全是近十天陸續收到的情報,按時間排好了順序擱在桌角。

  「大同方向,順軍守將三天前就開始往城裡搬糧食,城門白天只開兩個時辰。雁門關那邊更邪乎,關上的順軍把吊橋都拆了,擺明了不想跑也不想打,就是縮著。」她用炭筆在圖上標了兩個叉,「太原城南擴建的軍營停工了,征來的民夫全散了。」

  「順軍自己都慌了。」丁修說,「他們打不過八旗兵,縮回城裡當烏龜。那韃子要是不打城,直接繞過來呢?」

  「所以不能等。」林淵一巴掌拍在桌案上,「從今天起,鎮西軍停止一切外出行動。所有在外面的探馬、商隊、採買人員全部召回,三天之內必須歸營。」

  他沖門口喊了一嗓子:「周大壯!」

  周大壯侄子又探進腦袋來:「叔去糧倉盤點了,我去叫?」

  「叫你叔和劉三都過來。一刻鐘之內。」

  侄子撒腿就跑了。

  林淵轉向丁修:「火器營從明天起停止野外拉練,全部轉入校場實彈射擊。宋天機那邊我去交代,作坊停掉所有鐵甲的活,全速趕製定裝火藥和鉛子。一顆鉛子一包藥,紙殼包好,上陣的時候撕開就倒,省裝填的工夫。」

  丁修一拍胸口:「我現在就去盯著,讓宋天機連夜開干。」

  「等一下。」林淵叫住他,「把你的銃手按三十人一隊重新編組。每隊配一個老兵當隊頭,裝填口令統一,換排間距統一。我要的不是散兵游勇,是一台能連著吐鉛子的機器。」

  丁修應了一聲,轉身就走。走到門帘跟前又回頭補了一句:「大人,韃子的重甲比順軍厚得多,五十步能不能打穿?」

  「讓宋天機試。打不穿五十步就打三十步。」

  丁修掀帘子走了。

  王柱還杵在原地,鐵棍在手裡慢慢轉了半圈。

  「大人,我那兩千步卒裡頭,有不少人家裡的老子娘、兄弟姊妹都死在遼東。他們要是知道吳三桂降了韃子,放韃子進了關,我怕壓不住。」

  「壓不住就別壓。」林淵看著他,「把仇恨留著,等見了真人再撒出去。」

  王柱嘴角抽了一下,算是笑了。他扛著鐵棍往外走,走了兩步回頭說了句:「那我去給弟兄們說一聲。誰要是怕了想跑的,我親自送他出門。」

  「不會有人跑。」林淵的聲音從他背後傳過來。

  王柱沒回頭,鐵棍往肩上一顛,大步流星出了行轅。

  行轅里只剩林淵和陳圓圓兩個人。

  燭火燒到了半截,蠟油順著燭台往下淌,在桌面上堆成一小攤。陳圓圓把那幾張情報紙條收攏好,卷進袖口裡,抬頭看了林淵一眼。

  「還有件事。」

  「說。」

  「東線第七組的情報,你看過了。」陳圓圓把幾天前那張單獨折好的紙條重新展開,擱在桌上,「兩三百騎,不打旗號,不舉火把,馬脖子上掛著漢人的人頭。一天跑一百五十里。」

  林淵點了下頭。他記得這條訊息。

  「這幾天又來了四封。」陳圓圓把新收到的紙條按時間排在桌上,「那股騎兵沒有減速,沿途屠了三個村鎮,活口一個不留。」

  她頓了一下。

  「第五天,第七組的鴿子沒回來。」

  林淵手指停在堪輿圖上。

  「今天傍晚回了一隻。翅膀上有血。」陳圓圓從袖口摸出最後一張紙條,擱在林淵面前。

  紙條上只有四個字:來了,快跑。

  行轅里安靜了很久。

  燭火又噼啪響了一聲,蠟淚淌下來,蓋住了桌面上一小片血跡。

  林淵盯著那四個字,手指慢慢攥緊。

  同一時刻,東面官道隘口外的一棵老槐樹後面,一個穿著逃荒寡婦衣裳的年輕女子滿臉是血地蜷縮在樹根下。她的右腿被馬蹄踩斷了,碎骨從小腿的皮肉里戳出來,但她沒有叫。

  她用僅剩力氣的左手,把懷裡那隻已經嚇得瑟瑟發抖的灰鴿子高高拋向天空。

  鴿子撲棱著翅膀衝上去,消失在暮色里。

  下一瞬,一根帶著倒刺的重箭破空而至,將她整個人釘在了老槐樹的樹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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