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隻灰鴿子是半夜落進軍堡的。
周大壯侄子值夜,聽見撲棱聲從頭頂掠過,一伸手就抓住了。鴿子翅膀上黏著半乾的血,腿上綁著一截指頭粗的竹管,管口用蠟封著。
他不敢耽擱,提著鴿子一路小跑送到矮屋。
陳圓圓接過竹管的時候手指沒抖,但拆蠟封的動作比平時快了一倍。竹管里塞著一條兩寸長的布條,字是用炭灰混著什麼液體寫的,歪歪扭扭,有幾個筆畫斷了茬,像是手在發抖。
她湊到油燈底下辨認了兩遍,起身就往行轅走。
林淵還沒睡。他坐在桌案後頭擦繡春刀,刀面上映著跳動的燭光。
「第七組的,比昨夜那隻遲了兩個時辰。」陳圓圓把布條攤在桌上,「八旗游騎,五百騎,一人雙馬,三天前過了宣化。馬脖子上掛的人頭是漢人的,沿途屠了四個村鎮,一個活口沒留。」
林淵放下繡春刀,把布條拿起來看了一遍。
「五百騎。」他念了一遍這個數字。
「一人雙馬就是一千匹戰馬,遼東馬,跑起來不比蒙古馬慢。」陳圓圓用炭筆在堪輿圖上劃了一道線,從宣化府一直劃到軍堡的位置,「按他們的腳程,最多還有兩天。」
林淵盯著那道線看了幾息。
「第七組的人呢?」
陳圓圓沉默了一個呼吸:「鴿子翅膀上的血不是鴿子的。」
行轅里沒人再說話。燭火燒到底了,蠟油在銅台上堆成一坨,發出輕微的嗞嗞聲。
林淵站起來,走到門口掀開帘子。
「叫丁修、王柱、劉三、周大壯,都過來。」
一刻鐘不到,四個人全到了。丁修衣裳沒穿利索,軍刀提在手裡;王柱扛著鐵棍,魚鱗甲沒脫,顯然是和衣而睡的;劉三腰間別著朴刀,精瘦的臉上還帶著枕頭壓出來的印子;周大壯跑得最慢,進門的時候喘得跟拉風箱似的。
「韃子來了。」林淵開門見山。
四個字砸在行轅里,比王柱的鐵棍還沉。
丁修一把將軍刀拍在桌沿上,眼珠子瞪得滾圓:「多少人?」
「五百騎,一人雙馬,重甲。」陳圓圓把布條推過去。
丁修接過來掃了兩眼,嘴角往下一撇,把布條遞給王柱。
王柱看完了,鐵棍在地磚上重重一頓。
「五百個金錢鼠尾?」
他說「金錢鼠尾」四個字的時候,山東口音拖得老長,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不是鼠尾。」丁修糾正他,「是豬尾巴。老子在神機營的時候見過韃子的俘虜,腦門剃得鋥亮,後頭吊一根細辮子,跟豬尾巴一模一樣。」
「管他豬尾巴狗尾巴,」王柱把鐵棍換了個手,「砍了就是光頭。」
劉三沒插嘴,但手已經按在了朴刀柄上,指節泛白。周大壯站在最後頭搓手,嘴唇動了幾下沒出聲。
「大人,打不打?」丁修轉頭看林淵。
林淵沒有馬上回答。他走到堪輿圖前面,手指在軍堡的位置上敲了兩下。
「打。」
丁修咧嘴笑了。
「但不是縮在城裡打。」
丁修的笑收了一半。
王柱扛著鐵棍往前湊了一步:「大人的意思是……」
「出城,列陣,在平地上跟他們干。」
行轅里安靜了兩個呼吸。
丁修第一個反應過來,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好!老子練了三個月的銃手,就等這一天!縮在城牆後面算什麼本事?」
王柱沒那麼興奮。他鐵棍拄在地上,粗眉擰在一起:「大人,八旗的重甲騎兵不是順軍那幫散兵。關寧鐵騎都擋不住的東西,衝起來跟鐵牆似的。遼東戰場上,明軍在平地列陣迎騎兵,十回有九回被碾碎。在平地上列陣,萬一銃沒打住……」
「所以要打住。」林淵用炭筆在堪輿圖上圈了一個位置,軍堡東南方向七八里外的一片開闊黃土灘,「這地方我前天讓劉三去看過,南面是土坎,北面是干河溝,東西兩頭敞著,中間一馬平川。韃子的騎兵要衝,只能從東面來。正面寬度不到兩百步,他五百騎展不開,最多三四排。」
他在東面畫了一個箭頭。
「五百燧發銃手,分五排,每排一百人。前排打完蹲下,後排接著打。五排輪射,不給他們喘氣的空當。」
丁修的眼睛亮了。
「銃手後面,王柱帶八百重甲長矛手壓陣。銃打不死的,矛扎。矛扎不死的,你上去用棍砸。」
王柱嘴角終於咧開了。
「劉三,你帶兩百弓手埋伏在南面土坎後頭。等他們衝過來被銃手打亂了陣型,你從側面放箭,專射馬腿。騎兵落了馬,跟步卒沒區別。」
劉三點頭,手從朴刀上鬆開了。
「周大壯。」
周大壯身子一挺:「到!」
「你帶輜重隊守軍堡,看好糧倉和作坊。萬一前面打輸了,你把宋天機和匠人們從西門撤出去。」
周大壯臉上的表情僵了一瞬。
「大人,不至於吧?」
「備著。打仗這事,誰也不敢拍胸脯說穩贏。」
陳圓圓在旁邊插了一句:「火藥和鉛子夠不夠?」
丁修扳著手指頭算了算:「火藥八百斤出頭,鉛子兩萬多顆。五百銃手一人四十顆鉛子,打完了還剩得下。夠用,管夠。」
「定裝火藥呢?」林淵問。
「宋天機趕了半個月,紙殼彈做了兩萬來包。一包一發,撕開就倒,十五息能裝填完畢。」
「十五息。」林淵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在腦子裡算了算,「五排輪射,每排打完到下一排接上,中間間隔不超過三息。五排一輪下來,韃子的騎兵能跑出多遠?」
丁修愣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劃拉了幾下:「按遼東戰馬全速衝鋒算,從一百五十步到五十步,差不多就是五排的事。」
「那就從一百五十步開始打。」林淵在堪輿圖上重重畫了一道線,「一百五十步,改良後的線膛銃能穿皮甲。一百步能穿薄鐵甲。五十步以內,六條膛線銃連魚鱗甲都扛不住。」
他把炭筆丟在桌上,掃了一圈在場所有人的臉。
「練了三個月,該見真章了。八旗兵不是紙糊的,但老子的鎮西軍也不是泥捏的。這五百個金錢鼠尾,一個也別想活著回去。」
丁修拔刀往桌上一拍:「領令!」
王柱鐵棍杵地,聲響悶沉沉的:「領令。」
劉三抱拳:「領令。」
周大壯跟著喊了一嗓子,聲音最大但手還在抖。
天亮之前,軍堡沸騰了。
校場上火把通明,丁修扯著嗓子點兵。五百燧發銃手列成方陣,每人領了四十顆鉛子和對應的定裝火藥包,塞進腰間的皮袋子裡。宋天機親自蹲在校場邊上檢查每一支銃的擊錘和燧石,碰見一支彈簧鬆了的,當場罵了銃手三句娘,拆下來換了新彈簧裝回去。
「宋師傅,您輕點罵,大伙兒緊張著呢。」一個年輕銃手賠著笑。
宋天機翻了個白眼:「緊張?緊張你就把銃口對準韃子,別對著自己人的後腦勺。上回校場打靶,你差點把前排那小子的帽子掀了,忘了?」
年輕銃手縮了縮脖子,不敢吭聲了。
王柱那邊更利索。八百重甲長矛手天不亮就集合完畢,鐵甲在火光底下叮噹作響。王柱扛著鐵棍從佇列前頭走到隊尾,一個一個檢查矛尖。碰見一桿矛尖有豁口的,一把奪過來扔到地上,從備用架子上抽了一桿新的塞過去。
「拿好了。今天扎的不是木頭樁子,是活人。扎進去往外擰,擰不動就踹。」
劉三帶著兩百弓手蹲在校場西角檢查弓弦和箭壺,一聲不響地忙活。
陳圓圓站在行轅門口看著校場上的忙碌,手裡捏著最後那張布條。
林淵從行轅里走出來,身上的飛魚服換成了鐵甲。不是王柱送的那副魚鱗甲,是大同鎮的制式重甲,沉得壓肩膀。繡春刀掛在腰間,兩支短銃塞在甲片底下的暗袋裡。
陳圓圓打量了他兩眼。
「甲扣歪了。」
林淵低頭看了看,左肩的甲扣確實沒扣嚴。他伸手去扣,那只在居庸關受過箭傷的左手使不上勁,扣了兩下沒扣上。
陳圓圓走過來,伸手把甲扣按進卡槽里,用力推了一下,咔嗒一聲扣死了。
「五百個韃子,比鬼門溝那回凶。」她沒抬頭,手指在甲扣上按了一下。
「鬼門溝那回我手裡只有一幫穿鐵甲的新兵。」林淵低頭看著她頭頂,「現在我有銃。」
陳圓圓鬆開手退後一步,從腰間解下手弩遞過來。
「帶上。」
林淵接過手弩別在腰後,沖她點了一下頭,轉身走向校場。
辰時剛過,軍堡西門大開。
林淵騎在一匹從鄭家馬廄挑出來的黑鬃大馬上,身後是五百燧發銃手和八百重甲步卒。丁修騎馬走在銃手最前列,軍刀橫在鞍橋上,臉上那股吊兒郎當的勁頭不見了,換成了一種連王柱都不常見的冷厲。王柱沒騎馬,扛著鐵棍走在長矛方陣的最前頭,魚鱗甲在日光底下閃著冷光。劉三帶著兩百弓手已經提前半個時辰出發,繞路去了南面土坎埋伏。
周大壯站在城頭目送大軍出城,他侄子趴在城垛上往外瞅。
「叔,他們能贏不?」
周大壯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閉嘴,看好糧倉去。」
大軍行了七八里,到了那片開闊的黃土灘。
林淵翻身下馬,站在陣前往東面望了一眼。地平線上什麼也沒有,黃土在日光底下泛著刺眼的白光,熱氣蒸騰得遠處的景物都在發顫。
「列陣。」
五百銃手按操練了三個月的位置展開,五排橫列,每排一百人,排距三步。前排蹲姿,後排立姿,銃口一律朝東。八百長矛手在銃手身後二十步結陣,盾在前矛在後,鐵甲擠得嚴絲合縫。
丁修騎馬在銃陣前頭來回跑了一趟,扯著嗓子喊了最後一遍口令。
「第一排,裝填!」
嘩啦啦一片響動,一百支燧發銃同時豎起,銃手們撕開紙殼彈,往銃口裡倒火藥塞鉛子,動作整齊得跟一個人似的。
「第二排,裝填!」
又是一片響動。
五排依次裝填完畢,銃口齊刷刷指向東方。
林淵拔出繡春刀,刀尖朝地,站在陣列最前方。
風停了。
整個黃土灘安靜得只剩下甲片碰撞的細碎聲響和遠處不知名的鳥叫。
然後,東面地平線的盡頭,黃土被什麼東西翻了起來。
不是風。
是馬蹄。
晉北的平原上狂風呼嘯,遠處地平線盡頭騰起漫天黃塵,伴隨著沉悶壓抑的牛角號聲,一條黑壓壓的鐵騎鋒線正碾壓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