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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鐵騎壓陣

2026-10-20 01:03:46 作者: 打野就用李元芳

  那不是黃塵。

  是一千匹遼東戰馬踏碎黃土捲起來的末日煙塵,鋪天蓋地,從地平線上翻滾過來。

  煙塵里先露出來的是旗子。藍底鑲紅的牛錄旗在風裡獵獵作響,旗杆頂上綴著一簇不知是什麼動物的毛尾,迎風抖動。緊接著是人,一排排的人,大半裹在厚重的鐵甲里,肩甲、臂甲、護心鏡,在正午的日頭底下閃著刺眼的寒光。

  馬脖子上掛著東西。

  林淵眯起眼看了兩息,胃裡翻了一下。

  是人頭。有的還帶著髮髻,有的已經被風吹成了乾癟的皮囊,在馬脖子兩側一顛一顛地晃蕩,像廟會上賣的劣質燈籠。

  騎兵的腦門鋥亮,後頭垂著一根細得可憐的辮子,在鐵盔底下若隱若現。

  金錢鼠尾。

  王柱說得沒錯,確實像豬尾巴。

  「娘的,真來了。」丁修騎在馬上,軍刀橫在鞍橋上,眼珠子一動不動地盯著東面。他舔了一下乾裂的嘴唇,聲音比往常低了半截。

  林淵沒接話。他手裡攥著繡春刀,刀尖杵在腳下的黃土裡,站在五百銃手的最前方。風灌進鐵甲的縫隙,冰涼涼的,把後背的汗吹乾了一層又濕一層。

  八旗騎兵在四百步外停了下來。

  一千匹馬排成三列縱隊,蹄子刨著黃土,鼻孔里噴出白氣。中間那列最前頭騎著一個寬肩膀的漢子,鐵盔上插著一根鵰翎,手裡提著一桿丈二長的騎槍,槍尖上掛著一面認不出原來顏色的破旗。

  牛錄額真。

  那牛錄額真勒住馬,歪著腦袋朝這邊打量了半天。隔著四百步的距離,林淵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看見他的身子晃了晃,像是笑了。

  然後那牛錄額真扭頭沖身後說了句什麼。

  緊接著,整排騎兵里爆出一陣鬨笑。聲音順著風傳過來,斷斷續續的,像野狗嚎叫。

  「他笑什麼?」丁修臉色不好看。

  「笑咱們。」林淵把繡春刀從土裡拔出來,在甲裙上蹭了蹭刀刃上的泥。

  一千三百號人列陣在平地上等著騎兵沖,擱在遼東戰場上,這叫送菜。八旗兵跟明軍交手幾十年,在平原上碾碎過太多步兵方陣,早就不拿這種陣型當回事了。

  更何況,他們看不見火繩。

  沒有火繩,就意味著沒有火槍。沒有火槍的步兵在平原上迎戰重甲騎兵,這不是打仗,這是自殺。

  那牛錄額真大概就是這麼想的。

  林淵嘴角動了一下。

  「丁修,你的人怎麼樣?」

  丁修扭頭看了一眼身後的銃陣。五排銃手站得筆直,銃口朝東,看著挺像那麼回事。但仔細看就能發現,前排有好幾個新兵的手在抖。不是小抖,是銃管跟著一塊晃的那種抖。

  有個年輕銃手嘴唇白得跟紙似的,眼睛瞪得溜圓,喉結上下滑動,咽口水的聲音大得周圍三步內都聽得見。

  丁修翻身下馬,走到那年輕銃手面前,一巴掌拍在他鐵甲肩頭上,震得甲片嘩啦響。

  「手抖什麼?」

  「丁……丁千總,那是韃子……」

  

  「韃子怎麼了?鉛子進了肉,韃子也得倒!盯著前面那幫鐵皮罐子,大人喊放你就扣。別的不用想!」

  年輕銃手使勁點頭,喉結又滾了一下。

  丁修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走向下一個手抖的新兵。他一路走過去,拍肩膀、踹靴子、罵兩句,五排銃手走了一遍,銃管的晃動少了大半。

  那邊王柱扛著鐵棍站在長矛陣最前頭,回頭沖身後的重甲步卒吼了一嗓子。

  「都把矛攥緊了!等銃手打完,該咱上了。誰要是掉鏈子,不用韃子砍,老子先一棍把他敲出去!」

  後排有人小聲嘟囔了一句什麼,被王柱的鐵棍尾巴甩過去磕了一下脛甲。

  「再嘀咕?」

  嘟囔聲沒了。

  東面的牛角號又響了。

  這回不是一聲,是連著三聲,一聲比一聲急。號聲剛落,那牛錄額真舉起騎槍,槍尖在空中畫了半個圓,然後猛地朝前一指。

  五百騎兵動了。

  不是一下子就衝起來的。先是小跑,馬蹄踩在黃土上的聲音像下雨,噼里啪啦連成一片。然後越來越快,蹄聲越來越密,從雨點變成了鼓點,從鼓點變成了悶雷。


  大地開始晃。

  不是錯覺。林淵腳下的黃土在顫,碎石子在蹦跳,連插在地里的繡春刀刀身都在微微嗡鳴。

  三百步。

  一千匹遼東戰馬載著五百八旗兵,前排儘是厚甲重騎,排成錐形陣加速衝來。最前頭是那牛錄額真,鵰翎在風裡壓成一條直線,騎槍斜指前方,鐵甲上的護心鏡反射著正午的日光,晃得人眼疼。

  他們身後揚起的黃塵遮天蔽日,把整個東面的天際線都抹沒了。

  二百五十步。

  銃陣里有人開始喘粗氣。不是一個人,是一片。那種又急又淺的呼吸聲混在一起,像漏風的風箱。有個新兵的銃管又開始晃了,晃得比剛才還厲害。

  丁修已經回到銃陣側面,拔出軍刀,刀尖指著地面。

  「誰敢跑,老子先砍誰!」

  沒人跑。但也沒人能裝出不怕的樣子。這幫新兵三個月前還是流民和降卒,練了三個月的裝填和齊射,打過的最凶的仗就是木板靶子。眼前這一千匹戰馬裹著滾滾黃塵碾過來的場面,跟校場上的木板完全不是一回事。

  二百步。

  牛錄額真在馬背上朝這邊望了一眼。他看見了五排步卒舉著黑乎乎的鐵管子,看見了鐵管子上沒有一根點著的火繩,咧開嘴露出一口黃牙,笑聲被蹄聲蓋住了。

  沒有火繩的鐵管子,在他眼裡跟燒火棍沒區別。

  他用滿語吼了一嗓子,意思大概是,碾過去,一個不留。

  身後的騎兵齊聲嘶吼,聲浪蓋過了蹄聲,像是從地底下翻湧上來的洪水。

  一百八十步。

  一百六十步。

  林淵沒動。

  他站在銃陣前方五步的位置,像一根釘子扎在黃土裡。繡春刀攥在右手,左手摸上了腰間別著的那支宋天機造的六條膛線燧發銃。

  風把他額前的碎發吹起來又壓下去,鐵甲里的中衣已經被汗浸透了。

  一百五十步。

  地面的震動從腳底傳到膝蓋,從膝蓋傳到胸口。騎兵衝刺到這個距離,馬速已經提到了最快,前排戰馬的口鼻里噴出的白氣連成一片,鐵蹄踏碎黃土濺起的碎石打在前排騎兵的鐵甲上叮叮作響。

  牛錄額真的臉已經能看清了。高顴骨,深眼窩,兩道刀疤從左頰斜到下巴,一雙鷹隼般的眼睛裡全是輕蔑和殺意。

  他見過太多這樣的漢人。列陣,舉槍,然後被踏成肉泥。

  按原先的計劃,一百五十步就該開銃了。但林淵的手指壓住了燧發銃的扳機,沒有扣。

  錐形陣的前鋒還沒完全展開。再等一等,等他們擠得更密。

  一百四十步。

  一百三十步。

  林淵抽出燧發銃。

  銃口舉起來的瞬間,他聽見了自己心跳的聲音,一下,兩下,穩得跟敲鼓似的。穿越過來這幾個月,鬼門關前來回晃了不知道多少趟。每一趟都比上一趟兇險,但每一趟他的心跳都比上一趟更穩。

  越到大事越冷靜。

  這大概是老天爺給穿越者的唯一補償。

  一百二十步。

  夠了。

  林淵猛地舉起燧發銃,扯開嗓子吼出了一個字。

  「放!」

  第一排一百支燧發銃的槍口同時噴出濃烈的白煙,密集的爆響蓋過了震耳欲聾的馬蹄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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