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鉛彈狂潮

  六十步。

  「放！」

  這一輪的鉛彈幾乎是貼著騎兵的臉打進去的。六十步，連四條膛線的銃都能打穿鐵甲。沖在最前頭的十幾騎，一個呼吸之間全倒了，馬屍和人屍堆在一起，後面的戰馬撞上去又摔了好幾匹。

  整個錐形陣的前鋒像是被一隻看不見的大手從中間捏碎了，騎兵們擠在一起進退不得，馬蹄踩著同袍的屍體打滑。

  與此同時，南面土坎後面傳來了一陣整齊的弓弦聲。

  劉三等的就是這個時候。

  兩百張角弓同時拋射，箭矢划過一道弧線落進騎兵陣型的側翼。劉三蹲在土坎最高處，一手扯弓一手搭箭，瘦臉上的表情冷得跟冰碴子似的。

  「射馬腿！專射馬腿！」

  箭雨從側面掃過來，騎兵的鐵甲擋得住正面的箭，但馬腿上沒甲。一支箭扎進馬前腿的膝彎，戰馬慘嘶著前蹄一折，整匹馬連騎手一塊栽進了黃土裡。緊接著第二匹、第三匹。

  失去速度的戰馬成了活靶子，箭矢一支接一支地釘進馬腹和馬腿，慘嘶聲連成了一片。騎兵從馬背上摔下來，沉重的鐵甲砸在地上悶響，有人摔斷了腿當場就爬不起來。

  牛錄額真的坐騎也中了一箭。那匹遼東大馬吃痛暴跳，差點把他甩出去。他一把揪住馬鬃穩住身子，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陣型，兩道刀疤之間的肌肉抽搐了兩下。

  五百騎出發，衝到現在不到一百步，前排已經折了過半，地上躺的全是人和馬。後排被屍體絆住了沖勢，擠成一堆動彈不得。側面還在挨箭，每一輪都有三五匹馬倒下去。

  他用滿語嘶吼著下令，聲音都劈了。

  「回去的話就把老子在這兒打的事去跟主子說一聲。」

  丁修在白煙後面聽了個大概，沖身後的銃手齜了齜牙。

  「聽見沒？他還想回去。」

  「第五排！」

  最後一排一百支銃口升了起來。

  五十步。

  這個距離，宋天機的六條膛線銃能把鉛子從魚鱗甲的正面打進去，從後背的鐵片裡鑽出來，中間不帶拐彎的。

  「放！」

  

  第五輪齊射是最狠的一輪。五十步內的鉛彈打在重甲上的聲音不再是叮噹響，而是悶沉沉的噗噗聲，那是鉛子連甲帶肉一塊穿透的動靜。

  十幾個八旗兵被打得從馬上倒栽蔥，有個甲兵中了兩顆鉛子還沒死透，趴在地上往前爬了兩步，被後面自家人的馬蹄踩進了土裡。

  五排打完了。

  整個戰場正面籠罩在一層白茫茫的火藥煙霧裡，嗆得人咳嗽，但透過煙霧能看見東面的景象，黃土灘上橫七豎八躺滿了人和馬，有的還在抽搐，有的已經不動了。

  第一排的銃手剛好裝填完畢。十五息，不差一個呼吸。

  「第一排，放！」

  丁修的口令追著白煙又炸了出去。

  新一輪的鉛彈從煙霧裡飛出去，扎進了試圖調轉馬頭逃跑的八旗騎兵後背。

  連綿不斷的銃聲把整個黃土灘正面變成了一片死地。白煙一層疊一層，濃得幾乎看不清三十步以外的東西。但銃手不需要看清，他們只需要往前打，因為前面全是敵人。

  王柱扛著鐵棍站在長矛陣前，鐵棍尾巴在地上拖出一道溝，目光從白煙的縫隙里盯著前方。他在等。等銃手打不動的時候，該他上去收屍了。

  那些從遼東一路殺到關內、踏碎了明軍十萬陣列的八旗鐵騎，頭一回在平地上被步兵打得抬不起頭。不是被長矛扎的，不是被大炮轟的，是被一群三個月前還在啃干餅的流民用鐵管子撂倒的。

  牛錄額真的坐騎終於扛不住了。第二支箭射穿了馬脖子，遼東大馬跪倒的瞬間把他甩了出去。沉重的鐵甲砸在黃土上，震得他眼前發黑，鐵盔歪到一邊，嘴裡灌滿了泥沙。

  他撐著騎槍想站起來，左腿一軟，膝蓋磕在一具同袍的屍體上。

  硝煙散了一個口子。

  他抬起頭，正好對上了一雙冷得沒有溫度的眼睛。

  林淵提著繡春刀，站在三步之外，刀刃上映著正午的日光。

  「遼東打到關內，一路踩著漢人的腦袋過來的，威風夠了沒有？」

  林淵的聲音不大，刀尖往下壓了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