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柱的手下把最後幾個八旗兵從死馬底下拖出來,摁在血泥坑裡。
十三個活口。有的斷了胳膊,有的腿骨折了,渾身的鐵甲上全是凹坑和血跡。其中一個年紀不大的八旗兵嘴裡嘰里呱啦說著滿語,聲音又尖又急,像是在求饒,又像是在罵娘。
丁修踢了他一腳讓他閉嘴,扭頭看林淵:"大人,這十幾個怎麼辦?"
林淵正蹲在牛錄額真的屍體旁邊扯那面藍底鑲紅的牛錄旗,旗杆上的毛尾沾滿了泥和血,臭氣熏天。他頭也沒抬。
"砍了。"
丁修愣了一下。不是因為這個答案出乎意料,而是林淵說這兩個字的語氣太平常了,跟說"吃飯"一個味道。
"一個不留?"
"一個不留。"林淵站起來,把牛錄旗扔在地上踩了兩腳,"他們馬脖子上掛的什麼東西,你忘了?"
丁修沒忘。那些風乾的人頭,有的帶著髮髻,有的五官都辨不清了,一路從遼東掛到晉北,沿途屠了四個村鎮,活口一個沒留。
"還有第七組的那個姑娘。"丁修聲音低了半截。
鴿子翅膀上的血不是鴿子的。
丁修拔出軍刀,朝身後的銃手招了招手:"來兩個人,幫忙按著。"
十三顆腦袋落地的時候,整個黃土灘安靜了一瞬。
不是被嚇住了。是在消化。
三千鎮西軍里,有一大半的人在三個月前還覺得八旗兵是天兵天將,碰上了只有跪地求饒的份。遼東幾十年的仗打下來,從薩爾滸到松錦,明軍敗了一場又一場,"女真不滿萬,滿萬不可敵"這句話早就刻進了每個人的骨頭裡。
現在那些"不可敵"的東西,腦袋正在黃土地上滾。
血從脖腔里往外冒,在泥地上洇出一攤一攤的深色。金錢鼠尾的細辮子翹在腦後,沾著泥沙,貼在地上。
王柱扛著鐵棍走過來,魚鱗甲上的血已經開始發乾,結成一層暗紅的殼。他左肩挨的那一刀還在往外滲血,但他好像完全沒感覺,鐵棍往地上一杵,扯開嗓子沖全軍吼了一嗓子。
"都他娘的睜眼看清楚了!這就是八旗兵!腦袋砍下來一樣滾!血流出來一樣紅!"
山東口音拖得又長又粗,震得近處幾個新兵耳朵嗡嗡響。
安靜了兩三個呼吸之後,不知道誰先喊了一聲。
"殺韃子!"
然後第二聲,第三聲,一聲蓋過一聲,越喊越猛。到後來整個黃土灘上一千多號人一起吼,聲浪一波接一波地往外翻,連遠處土坎後面劉三的弓手都跟著喊起來了。
丁修叉著腰站在銃陣前頭,嘴角咧到了耳根子上,軍刀往天上一舉:"鎮西軍萬勝!"
"萬勝!萬勝!萬勝!"
吼聲在黃土高原上滾了好遠,驚得半里外的一群野鴉撲棱著翅膀飛了起來。
林淵沒跟著喊。他站在牛錄額真的屍體旁邊,繡春刀拄在腳邊,看著滿地的屍體和碎甲片,嘴角動了一下。
怕了幾十年的東西,一旦被踩在腳底下,就再也怕不起來了。
"周大壯!"
周大壯從後面的輜重隊跑過來,喘得上氣不接下氣,侄子跟在後頭小跑。"到!"
"打掃戰場,所有東西都給我撿回來。戰馬、鐵甲、兵器、箭壺,一根馬鬃都別浪費。"
周大壯一頭扎進了屍堆里。他幹這活比打仗利索得多,吆喝著二十來個輜重兵翻屍體、解甲片、牽戰馬,比趕集還熱鬧。
他侄子跟在後面記數,嘴裡念念有詞。
"叔,這匹馬沒傷,好馬!"
"廢話,遼東馬能差到哪去?趕緊牽走!"
小半個時辰下來,周大壯跑到林淵跟前匯報,臉上的汗把灰沖成了一道一道的泥印子。
"大人,清點完了。遼東戰馬四百八十七匹能用的,另外十幾匹傷了腿,能不能養活不好說。鐵甲四百三十一副,大半是重甲,騎槍兩百多杆,馬刀三百把出頭,角弓一百多張,箭壺……"
"行了,"林淵打斷他,"能穿的穿,能使的使,馬匹全拉回去交給王柱編隊。"
"還有這個。"周大壯從懷裡掏出一個油布包,開啟之后里面是一疊公文模樣的東西,滿文和漢文混寫的,"從那個大官身上搜出來的。"
林淵接過來掃了兩眼,認出了幾個字:鑲藍旗、前哨營、牛錄額真。軍令文書,蓋著八旗的大印。
他把文書揣進甲里,轉頭看向滿地的屍體。
"人頭呢?"
周大壯撓了撓後腦勺:"都……都在地上呢,您要我收拾收拾?"
"收拾什麼?砍下來。所有八旗兵的腦袋,一顆不少地砍下來。"
周大壯張了張嘴,沒問為什麼。跟林淵這麼久,他學會了一件事:大人說砍就砍,問了也是白問。
丁修倒是湊過來了:"大人,您打算……"
"築京觀。"
丁修愣了兩個呼吸,然後一拍大腿:"好!"
京觀這玩意兒,說白了就是把敵人的腦袋堆成一座土丘,立在顯眼的地方讓路過的人都看見。春秋戰國的時候就有,武安君白起幹過,隋煬帝征高句麗時也見過。越血腥,越震懾。
一個時辰後,官道旁邊的黃土坡上,五百顆八旗兵的人頭被堆成了一座四尺來高的土丘。腦門鋥亮、後面拖著金錢鼠尾的腦袋一層一層碼上去,用黃泥和碎石糊在一起,最頂上插著那面藍底鑲紅的牛錄旗。
旗被風吹得獵獵作響,旗面上的血跡已經干成了深褐色。
八旗兵。那些一路殺到關內、號稱天下無敵的八旗兵,腦袋被砍下來堆在官道邊上,跟墳包似的。
林淵在土丘旁邊釘了一塊木板,上頭用炭筆寫了四個大字:鎮西軍立。
丁修騎在馬上圍著京觀轉了兩圈,嘖嘖兩聲:"這要是讓多爾袞看見了,棺材板都壓不住。"
王柱扛著鐵棍哼了一聲:"壓不住才好,老子正愁他不來。"
日頭偏西的時候,一匹快馬從軍堡方向奔來。馬上坐著周大壯的侄子,手裡舉著一根竹管,嘴裡喊著"陳姑娘來了"。
騎在侄子後面的,正是陳圓圓。
她從馬上跳下來的時候,林淵注意到她腰間的手弩沒了,換成了一把短刀。臉上的泥灰也沒洗,頭髮用布條攏在腦後。但她手裡捏著的那張紙條在微微發抖。
"剛到的,第三組和第九組同時放的鴿子。"
林淵接過紙條湊到日光下看。第一張寫著:順軍棄太原,李自成經平陽退入潼關,速度極快。第二張只有一行字:清兵前鋒過宣化,主力已至居庸關,騎兵日行百里不止。
林淵看完之後把兩張紙條對在一起,盯著看了好幾息。
"比我想的快。"
陳圓圓站在他旁邊,目光掃過黃土灘上的屍體和遠處那座京觀,聲音沒什麼波動:"李自成在一片石被打散了膽子,根本不敢停,一路跑一路丟人。多爾袞吃准了他不敢回頭,所以追得更狠。按這個速度,晉北半個月之內就會變成清兵和順軍交鋒的正中間。"
"咱們夾在中間?"丁修翻身下馬走過來,臉上的笑沒了。
"不是夾在中間。"陳圓圓的手指朝東點了點,"是清兵掃完順軍之後,下一個就是咱們。那座京觀立在官道上,想裝不存在都不行了。"
丁修回頭看了一眼那五百顆腦袋堆成的土丘,嘴角抽了抽:"早知道就立矮一點……"
"立了就不能矮。"林淵把紙條折起來塞進甲縫裡,"就是要讓他們知道,晉北有人敢殺八旗兵。"
他從腰間摸出火摺子,把兩張看完的紙條引燃。紙條上沾著的那幾滴暗紅色的血跡在火里蜷縮、發黑,最後化成了灰。
林淵將沾滿鮮血的布條丟進火堆,轉身將目光投向了堪輿圖上更加荒涼的西北大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