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淵騎馬回到軍堡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城頭的火把亮著,周大壯侄子眼尖,老遠就瞅見了那面藍底鑲紅的牛錄旗扛在丁修肩上,扯著嗓子就喊。
「大人回來了!」
西門吊橋放下來,林淵帶著一千多號人進城。身後的輜重隊牽著四百多匹遼東戰馬,馱著滿車的鐵甲和兵器,馬蹄踩在石板路上叮叮噹噹響成一片。
城內早就炸了鍋。
留守的百姓和傷兵擠在街道兩邊,看著那些繳獲的重甲和戰馬,有人吞口水,有人眼睛發亮。
「真打贏了?」
「那可不,五百韃子,一個沒跑掉!」
「娘的,咱鎮西軍這回算是揚眉吐氣了!」
林淵翻身下馬,把韁繩扔給周大壯侄子,轉頭看陳圓圓。
「叫人,丁修、王柱、劉三、周大壯,還有宋天機,全到行轅來。」
陳圓圓點頭,轉身走了。
一刻鐘後,行轅里擠滿了人。
丁修靠著門框擦軍刀,王柱扛著鐵棍站在最後頭,魚鱗甲上的血還沒擦乾淨。劉三和周大壯擠在一塊,宋天機拎著個工具包進來,滿臉疑惑。
「大人,這麼急把老夫叫來,是銃出了什麼問題?」
林淵沒有馬上回答。他站在堪輿圖前面,盯著那張圖看了好一會兒,手指在晉北的位置上敲了兩下,又沿著西北方向划過去,最後停在了河西走廊。
行轅里的燭火跳動,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咱們得走了。」
行轅里一下子安靜了。
丁修擦刀的動作停了,王柱的鐵棍在地上頓了一下,周大壯嘴巴張得能塞進去一個雞蛋。
「走?」丁修第一個反應過來,「大人,咱剛打贏了一仗,弟兄們正士氣高漲,怎麼反倒要走了?」
「就是因為這一仗。」林淵用炭筆在堪輿圖上圈了幾個位置,「咱們殺了五百八旗兵,還立了京觀。多爾袞不是瞎子,他的前鋒營全軍覆沒,很快就會知道晉北有人敢殺他的人。」
王柱皺著眉頭:「那又怎麼樣?咱有銃,有甲,再來五百個老子照樣打!」
「五百個?」林淵看著他,「多爾袞手裡有八旗精銳數萬。他要是親自帶一萬騎兵過來,你拿什麼打?」
王柱的嘴動了動,沒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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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李自成。」林淵繼續說,「順軍從一片石敗退,現在正往西跑。李自成丟了京城,正憋著一肚子火沒地方撒。他要是聽說晉北有支隊伍不聽他的,還敢殺他的人,你猜他會不會調兵過來?」
丁修把軍刀往桌上一拍:「那就打!咱鎮西軍又不是紙糊的!」
「打得贏一次兩次,打不贏十次二十次。」林淵聲音冷下來,「多爾袞從東邊追,李自成從西邊堵,咱們夾在中間,糧食再多也有吃完的時候。銃再好使也有打光火藥的時候。到那會兒,就不是打不打得贏的問題了,是死不死得掉的問題。」
行轅里鴉雀無聲。
陳圓圓站在堪輿圖旁邊,手指在圖上從晉北往西劃了一條線。
「大人的意思是,放棄軍堡,全軍西進?」
「對。」林淵點頭,「趁著清兵和順軍還沒騰出手來,咱們往西走。過大同,穿河套,進河西走廊,最後到嘉峪關。」
宋天機聽到這裡,臉色都變了。
「大人,那可是幾千里路!河西走廊從漢唐到現在,多少勢力在那邊打生打死,現在那邊是個什麼情況,誰也說不清楚!」
「說不清楚,所以才要去。」林淵把炭筆往桌上一扔,「留在晉北是個死,往西走至少還有條活路。」
周大壯搓著手,憋了半天,終於憋出一句:「可是……咱們這軍堡才建起來沒多久啊,弟兄們剛安頓下來……」
他這話一出口,行轅里好幾個人的表情都變了。
是啊,三個月前大家還在逃荒,現在有吃有喝有鐵甲穿,日子剛好過起來,突然要丟下這一切往荒漠裡跑,誰心裡都不舒服。
王柱沉默了半天,才開口:「大人,弟兄們裡頭,有不少人家眷都安頓在城裡了。這一走,那些老人孩子怎麼辦?」
「帶上。」林淵看著他,「願意跟著走的,全帶上。不願意走的,發三個月的糧食和銀子,讓他們自己找活路。」
「那作坊呢?」宋天機急了,「老夫這三個月好不容易把爐子架起來,銃管的膛線工藝才摸出點門道,這一走全毀了!」
「爐子毀了可以再架,銃管廢了可以再造。」林淵盯著他,「但人要是沒了,什麼都沒了。」
宋天機張了張嘴,最後嘆了口氣,沒再說話。
丁修靠在門框上沉默了好一會兒,突然笑了。
「行,走就走。反正老子在神機營的時候就沒安生過,現在也一樣。」
他把軍刀插回鞘里,看著林淵:「大人,您打算什麼時候出發?」
「三天。」林淵豎起三根手指,「三天之內,所有能帶走的東西全帶走,帶不走的全燒了。我不給多爾袞和李自成留一粒米一根柴。」
王柱扛著鐵棍走上前:「大人,弟兄們裡頭肯定有人不願意走。到時候要是有人鬧事……」
「鬧事就按軍法辦。」林淵聲音冷得像刀子,「這不是商量,是命令。誰要是覺得委屈,讓他現在就滾,別礙著大家的活路。」
話說到這份上,再沒人敢吭聲了。
陳圓圓看了看在場所有人的表情,開口道:「糧草、輜重、家眷,這些我來安排。孫四那邊有現成的帳本,三天之內能理清楚。」
「宋師傅,您帶著匠人們把作坊里能拆的東西都拆了帶上,鐵料、硝石、火藥,一樣都別落下。」
「王柱,那四百多匹遼東馬交給你。三天之內把騎兵操練熟,至少得能騎著馬跑起來。」
王柱應了一聲,扛著鐵棍也走了。
「丁修,銃手裡挑兩百個最穩的,跟著王柱的騎兵一塊練。咱們往西走,少不了要跟馬背上的敵人交手。」
丁修拍拍胸口:「交給我。」
「劉三,你帶弓手把城牆上的箭壺都收了,箭矢能帶多少帶多少。」
劉三抱拳轉身就走。
「周大壯,糧倉里的東西你盯著點,別讓人順手牽羊。還有,城裡的百姓要是有願意跟著走的,登記造冊,發口糧。」
周大壯一拍大腿:「得嘞!」
等所有人都出去了,行轅里只剩下林淵和陳圓圓。
陳圓圓站在堪輿圖前面,手指沿著那條往西的路線慢慢划過去。
「從晉北到嘉峪關,幾千里路,沿途都是荒漠戈壁。咱們三千人,還要帶家眷和輜重,走起來會很慢。」
「慢點沒關係,只要能到就行。」林淵看著圖上的河西走廊,「漢唐的時候,這條路是絲綢之路的咽喉。現在雖然亂,但總比留在晉北等死強。」
陳圓圓沉默了一會兒,突然問:「你就這麼確定,河西走廊能給咱們一條活路?」
林淵沒有馬上回答。
他盯著堪輿圖看了好一會兒,才開口:「我不確定。但我知道,留在這裡是死路一條。」
接下來三天,整個軍堡亂成了一鍋粥。
陳圓圓帶著孫四把糧倉里的東西全清點出來,裝車的裝車,分袋的分袋。城裡願意跟著走的百姓也有一些,周大壯登記了一天多,冊子寫滿了大半本。
宋天機帶著一百多個匠人把作坊拆得只剩四壁,鐵料、硝石、工具,全裝上了大車。他心疼得直跺腳,但手上的活一點沒耽誤。
王柱在校場上操練新編的騎兵,四百多匹遼東馬分給兩百個會騎馬的老兵,剩下兩百匹當馱馬。練到第二天晚上,已經能列隊小跑了。
丁修帶著銃手在城外試射,把最後一批火藥用掉了一半,挑出來兩百個槍法最穩的編進騎兵隊。
第三天傍晚,所有東西都收拾好了。
林淵站在行轅門口,看著滿城的忙碌,轉頭對陳圓圓說:「諦聽那邊,能撤的都撤了吧?」
「撤了。」陳圓圓點頭,「留在太原和大同的暗莊都關了,人全撤回來了。不過雁門和薊州那兩條線,鴿子還沒回。」
「等不了了。」林淵搖搖頭,「天亮之前出發。」
子夜,林淵下令點火。
軍堡里的糧倉、作坊、縣衙,凡是帶不走的建築,全澆上了油點了火。火光沖天而起,映紅了城頭。
城牆上,周大壯侄子看著大火,眼眶都紅了。
「叔,咱就這麼走了?」
周大壯拍了拍他的肩膀,聲音有點啞:「走了。」
天亮之前,鎮西軍三千人馬,帶著兩千多願意跟隨的百姓和家眷,浩浩蕩蕩地從西門出城。
林淵騎在馬上,回頭看了一眼燃燒的軍堡,轉過身,目光投向了西北方向的茫茫大漠。
「出發。」
隊伍在荒原上走了五天。
黃沙漫天,烈日當頭。走到第三天的時候,有幾個百姓受不了中暑倒下了,被抬上了輜重車。
第五天午後,走在最前頭的王柱勒住馬,回頭沖林淵喊了一嗓子。
「大人,前面有情況!」
林淵策馬上前,順著王柱手指的方向望過去。
黃沙中,一條黑壓壓的兵線橫在了西進的商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