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沙中那條黑壓壓的兵線橫在商路上,綿延足有兩里地。
林淵眯起眼睛,手搭在額頭上擋住刺眼的日光,看了半天才看出點門道。
不是八旗兵。
八旗兵的陣型再鬆散也有章法,旗號整齊,佇列嚴明。眼前這幫人亂糟糟的,旗子都沒幾面,更別提什麼章法了。倒是木柵和拒馬搭得挺結實,三層攔在商路上,把西進的路堵得嚴嚴實實。
「不像韃子。」王柱扛著鐵棍湊過來,「也不像順軍。」
「是流寇。」陳圓圓策馬上前,手裡捏著一張從懷裡掏出來的紙條,「諦聽前幾天送回來的情報,說河套這邊有股軍閥占山為王,專門劫掠過往商隊。人數至少一兩千,都是些散兵游勇拼湊起來的烏合之眾。」
「烏合之眾也敢攔咱們的路?」丁修啐了一口,「真不怕死。」
話音剛落,對面木柵後頭走出來一騎。
騎手穿著一身不知從哪搶來的破舊鐵甲,胸口的護心鏡都鏽得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他勒住馬,隔著百步開外的距離扯著嗓子喊。
「對面的聽著!這條路是俺們大當家罩著的!想過去,把糧食、鐵甲、戰馬全留下!老老實實滾回去,饒你們不死!」
喊完之後,那騎手還嫌不夠,又加了一句。
「要是不識抬舉,俺們後頭可是有兩千多口子人!連你們那些老弱婦孺一塊,全殺了餵狼!」
王柱聽到這裡,臉色都變了。
「大人,這幫王八蛋欠收拾!」
林淵沒接話。
他盯著那個騎手看了兩眼,又看了看木柵後頭黑壓壓的人影,嘴角動了一下。
眼前這幫流寇占著地利,木柵拒馬搭得結實,若是強攻必有傷亡。但身後兩千多百姓拖家帶口,在這荒漠裡耗不起。且後方隨時可能有清兵追來,必須速戰速決。
「大人?」丁修等著他發話。
林淵從腰間摸出繡春刀,刀尖朝前,隔著百步指著那個騎手。
「告訴你們大當家,想要糧草和鐵甲,讓他自己來拿。」
那騎手愣了一下,像是沒想到對面敢這麼硬氣。
「你他娘找死是不是?」
話音剛落,林淵手腕一翻,繡春刀往前一送。
王柱會意,鐵棍往地上一杵,扯開嗓子吼了一嗓子。
「鎮西軍列陣!」
身後的三千人馬轟然而動。銃手、步卒、騎兵,按照操練了三個月的陣型迅速展開。輜重隊和百姓護在中間,外圍全是披甲計程車兵。
那騎手看見這架勢,臉色都白了。
他調轉馬頭往回跑,一邊跑一邊扯著嗓子喊:「有備而來!有備而來!」
木柵後頭頓時亂成了一鍋粥。
林淵看著對面的混亂,收回繡春刀,轉頭看陳圓圓。
「他們大當家是什麼來路?」
「原本是河套的一個土財主,朝廷塌了之後拉起一支隊伍占山為王,手下收了不少散兵游勇。」陳圓圓頓了頓,「諦聽傳回來的訊息說,這人貪財怕死,但手底下有幾個能打的悍將,不太好對付。」
林淵點點頭,沒再說話。
他勒住馬,在佇列前頭來回走了一趟,最後停在最前方,扯開嗓子沖全軍喊了一嗓子。
「後頭是多爾袞,前頭是流寇!想活命的,就跟著我打出一條血路來!」
三千鎮西軍齊聲應和,聲浪滾滾。
但人群里,有幾個晉北籍的降卒臉色卻不太好看。
其中一個臉上有道疤的漢子壓低聲音跟旁邊的同伴嘀咕:「這哪是活路,分明是死路。前有狼後有虎,咱們夾在中間,遲早得死。」
「可不是。」另一個瘦臉漢子附和,「早知道就不該跟著走,留在晉北說不定還能找條活路。」
「現在說這些有什麼用?」旁邊一個年輕士兵插嘴,「都走到這兒了,難不成還能回去?」
「總不能就這麼等死。」疤臉漢子咬牙,「得想個法子。」
這話說得不小聲,周圍好幾個人都聽見了。
人群里開始有了騷動。
林淵沒回頭,但陳圓圓注意到了。
她策馬走到疤臉漢子旁邊,低頭看了他一眼。
「剛才那話,誰說的?」
疤臉漢子脖子一縮,不敢吭聲。
陳圓圓沒再問,轉身策馬回到林淵身邊,低聲說了幾句。
林淵聽完之後,眉頭皺了一下,但沒說什麼,只是下令紮營。
「後撤五里,尋個背風處紮營。今晚修整,明天破陣。」
隊伍後撤,在一處土坡背風面停下來,開始卸輜重搭帳篷。
林淵翻身下馬,走到土坡頂上,看著前方五里外的木柵和拒馬,陷入沉思。
打是肯定要打的。
眼前這幫流寇占著地利,木柵拒馬搭得結實,正面強攻怕是要折損不少人手。但後方隨時可能有清兵追來,在這荒漠裡耗不起。銃手齊射破柵,步卒沖陣收尾,一個時辰內結束戰鬥。只要陣型一亂,這幫烏合之眾就是一盤散沙。
正想著,身後傳來腳步聲。
王柱扛著鐵棍走過來,在他旁邊站定。
「大人,剛才那幫人裡頭有人說怪話,要不要老子去敲打敲打?」
「不用。」林淵搖搖頭,「人心浮動,敲打沒用。得讓他們看見希望。」
「希望?」王柱撓了撓後腦勺,「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哪來的希望?」
林淵沒回答。
他盯著前方的木柵看了好一會兒,突然開口:「去把丁修叫來。」
王柱應了一聲,轉身走了。
不一會兒,丁修提著軍刀跑過來。
「大人,您找我?」
「明天破陣,你帶銃手打頭陣。」林淵指著前方的木柵,「三排齊射,把木柵轟開。王柱帶步卒跟進,直接衝進去。」
丁修眼睛一亮:「大人的意思是,硬打?」
「硬打。」林淵點頭,「對面是烏合之眾,只要陣型一亂,就是一盤散沙。」
丁修咧嘴一笑:「得嘞,交給我!」
他轉身走了。
林淵站在土坡上,看著遠處漸漸暗下來的天色,手指無意識地敲著刀柄。
夜幕降臨。
營地里升起了幾堆篝火,士兵們圍坐在火堆旁邊吃乾糧喝水。
氣氛有些壓抑。
不少人低著頭不說話,只是機械地往嘴裡塞食物。
疤臉漢子坐在角落裡,跟幾個同伴小聲嘀咕。
「兄弟們,咱們得想個辦法。再這麼跟著走下去,遲早得死在這荒漠裡。」
「那能怎麼辦?」瘦臉漢子嘆氣,「現在想跑也跑不了了。」
「誰說跑不了?」疤臉漢子壓低聲音,「趁著夜裡巡邏鬆懈,分點乾糧,各自散了找活路去。總比在這荒漠裡等死強。」
「你瘋了?」年輕士兵瞪大眼睛,「這是逃兵!」
「逃兵又怎麼樣?」疤臉漢子冷笑,「姓林的把咱們帶到這鬼地方來送死,咱們還得感恩戴德不成?」
這話一出口,周圍幾個人臉色都變了。
有人動搖了,有人沉默了。
疤臉漢子見狀,繼續煽風點火。
「兄弟們,咱們都是晉北的人,好不容易活下來,不能就這麼死在荒漠裡。各自散了,至少還能保條命!」
他話音剛落,身後突然傳來一個冷冰冰的聲音。
「各自散了?保條命?」
疤臉漢子渾身一僵,猛地回頭。
陳圓圓站在他身後三步的位置,手裡捏著一張紙條,臉上沒什麼表情。
「你們這些話,我都聽見了。」
疤臉漢子咽了口唾沫,強撐著站起來。
「陳姑娘,我們只是隨便說說,沒別的意思……」
「隨便說說?」陳圓圓打斷他,把手裡的紙條展開,「這上頭,寫了幾十個名字。都是這幾天在軍中散布謠言、煽動逃跑的人。諦聽的眼線混在隊伍里,你們說的每句話都有人聽著。」
她抬起頭,目光掃過在場所有人。
「你們的名字,也在上面。」
疤臉漢子臉色徹底白了。
陳圓圓收起紙條,轉身走向林淵的主帳。
火光在她背後跳動,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
主帳里,林淵正對著堪輿圖發呆。
帘子掀開,陳圓圓走進來,從袖中抽出那份寫著幾十個名字的染血名單,直接按在林淵面前的桌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