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圓圓的手指按在名單上,指尖的傷疤還沒完全癒合,是當初在沙地上割腕餵血留下的。
「不止疤臉那幾個。」
她抬起手,指了指名單上用硃砂圈出來的一個名字。
趙鐵柱。
林淵盯著這個名字。趙鐵柱,鄭家大院的降兵,編進軍隊之後一直老老實實,從不出頭,幹活也勤快。收編晉北降卒的時候,還是他第一個站出來驗銀子,替林淵喊了那句「太原府的官銀,假不了」。
「他?」
陳圓圓把名單往桌上推了推,用指甲在趙鐵柱名字旁劃了一道。
「諦聽在隊伍里埋了十二個人。其中一個姓孫的女眼線,被趙鐵柱編在輜重隊搬糧袋子,白天聽見他跟三個原鄭家的百總碰過頭。不是閒聊,是對暗號。」
「什麼暗號?」
「打火石敲三下,吹口哨兩聲。鄭家當年跟蒙古人做生意用的聯絡法子,孫四確認過了。」
林淵坐了下來,把名單翻到背面。背面還有字,密密麻麻寫了二十多個名字,按伍號編排,標註了各自在營里的位置。
「這些人都是趙鐵柱的?」
「不全是。」陳圓圓伸手在名單上點了幾下,「有些是跟風的,有些是被拉攏的,還有幾個純粹是膽小想跑。但趙鐵柱是根子。他在串聯,拉的全是原來晉北籍的降兵,準備半夜譁變,搶輜重和戰馬跑路。」
帳簾掀開,丁修鑽了進來。
他剛從銃陣那邊回來,肩上還掛著火藥味,一進帳就聞見了不對勁的氣氛。掃了一眼桌上的名單,兩步湊過去看了個大概,臉上的笑收了。
「大人,這幫孫子要反?給我半刻鐘,帶二十個銃手把人全摁了!」
林淵擺了擺手。
「摁了有什麼用?名單上二十多個,名單外面呢?營里三千號人,晉北降卒占了快一半,心裡打鼓的絕不止這幾個。你今晚抓了趙鐵柱,明天張鐵柱、李鐵柱照樣冒出來。」
丁修嘴巴動了動,沒反駁。
林淵把名單疊起來,遞給陳圓圓。
「趙鐵柱這個人,膽子多大?」
陳圓圓想了想:「在鄭家的時候當過二十人的小頭目,砍過人但沒上過正經戰場。膽子不算大,但夠滑。他不會自己沖在前頭,一定會讓別人先動手。」
「那就給他一個動手的機會。」
丁修一愣:「大人的意思是……」
「明天排陣的時候,我讓趙鐵柱看管後營糧草。」林淵用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他要串聯,最缺的就是糧食和馬匹。把肉送到嘴邊,他不咬才怪。」
陳圓圓看了林淵一眼,馬上接上來:「王柱呢?」
「王柱帶一百重甲,藏在後營西側的輜重車後面。趙鐵柱動手的時候,一網打盡。」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外圍巡夜的換成生面孔,不用咱們的老人。趙鐵柱要動手,第一步一定是摸掉巡夜的哨兵。」
丁修嘴角慢慢咧開了。
「好嘛,釣魚。」
「不是釣魚。」林淵靠在椅背上,「是清蟲子。明天跟前面那幫流寇還有一場硬仗,後面要是不乾淨,打起來隨時能出亂子。今晚就得把膿擠乾淨。」
陳圓圓收起名單,轉身出帳。走到帘子邊上又停了一步,回頭道:「趙鐵柱約的是三更舉火為號。」
帘子落下,她的腳步聲很快消失在夜風裡。
丁修蹲在桌邊,拿起那個已經涼透的水碗灌了一口,咂咂嘴。
「大人,這個陳姑娘……老子在神機營待了那麼多年,錦衣衛的探子都沒她這麼細。二十多個名字挖得一個不差,連暗號都摸出來了。」
「怕?」
「不怕。」丁修搖頭,笑得有點勉強,「就是慶幸她是咱自己人。」
林淵沒搭理他,起身掀簾出帳。
外頭篝火明明滅滅,荒漠的夜風帶著沙粒打在臉上。他走到王柱的帳前,掀簾進去。王柱正蹲在地上用布條纏鐵棍的握把,手法粗糙但結實。
「大人?」
林淵把事情簡短說了一遍。王柱聽到趙鐵柱要譁變的時候,纏布條的手停了一瞬,然後繼續纏。
「幾個人?」
「二十多個確定的,可能還有沒露頭的。」
「行。」王柱把鐵棍往地上一杵,「一百個重甲夠了。老子藏在輜重車後頭,他們進來一個老子摁一個。」
「別打死。」林淵叮囑,「能活捉就活捉,我要讓所有人看著處置。」
王柱哼了一聲,算是應了。
林淵從王柱帳里出來,回到主帳。
次日一早,他召集各隊頭目到主帳前議事。趙鐵柱也來了,站在人群後面,縮著脖子,一副老實巴交的模樣。
林淵掃了一圈,目光在趙鐵柱身上停了不到一息就滑過去了。
「今天的陣排好了。丁修帶銃手打頭陣,王柱帶步卒跟進。後營糧草輜重是咱們的命根子,不能出岔子。」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趙鐵柱臉上。
「趙鐵柱。」
趙鐵柱身子一緊:「到!」
「後營歸你看管。五輛糧車、三輛火藥車,還有馱馬,你帶你那一伍的人盯著。」
趙鐵柱的喉結滾了一下。他的眼珠子快速轉了轉,嘴上應得爽利:「大人放心,保證一粒米都不少!」
林淵點了點頭,沒多說什麼,繼續往下排兵。
散會之後,丁修走到林淵身邊,小聲嘀咕:「大人,你看他剛才那眼珠子轉的,跟撥浪鼓似的,心裡指不定樂成什麼樣了。」
「樂就讓他樂。」林淵把繡春刀掛上腰帶,「樂到三更就樂不出來了。」
白天無事。
趙鐵柱帶著手下守在後營,幹活賣力得很,還主動幫輜重隊的人搬了幾趟糧袋子。周大壯侄子跑過去給他送水,他笑嘻嘻地接了,嘴裡說著客氣話,手上拍了拍那小子的肩膀。
但陳圓圓的人一直盯著。
下午的時候,趙鐵柱藉口去茅廁,繞到營地東角一處拴馬樁旁邊,跟三個人碰了頭。諦聽的眼線遠遠看著,記下了三個人的長相和編號。
其中一個是原鄭家的百總,臉上有顆黑痣,叫張麻子。另外兩個是晉北降卒,編在劉三的弓手隊裡。
四個人說了不到半盞茶的工夫就散了。
天黑之後,營地恢復了昨晚的樣子。篝火,乾糧,悶頭吃飯計程車兵。
趙鐵柱坐在後營的糧車旁邊,背靠著車輪,手裡捏著一塊干餅,一口一口慢慢嚼。旁邊五個手下圍坐著,沒人說話。
但他的手指在膝蓋上敲了三下。
輕輕的,像是無意識的習慣動作。
二更過半,營地漸漸安靜下來。巡夜計程車兵提著火把在外圍走動,腳步聲有一搭沒一搭的。
趙鐵柱睜開眼。
他沒有馬上起身,而是先聽了一會兒動靜。主帳那邊的燈還亮著,帳簾沒動。巡夜的腳步聲越走越遠,走到東南角就聽不見了。
他從懷裡摸出一塊打火石,在膝蓋上敲了三下,然後用嘴吹了兩聲短哨。
糧車的另一側,兩個人悄無聲息地站了起來。
營地東角,張麻子帶著六個人貓著腰往這邊摸過來。手裡都攥著短刀,皮甲外頭罩了一層黑布,在夜色里跟影子似的。
趙鐵柱朝他們比了個手勢。
張麻子湊到他耳邊:「外圍兩個巡夜的搞定了,刀子抹的,沒出聲。」
趙鐵柱點頭,目光掃過後營的五輛糧車和三輛火藥車,最後落在拴馬樁上那一排戰馬身上。
「先牽馬,再搬糧。動作快。」
他站起來,帶著十幾個人往拴馬樁方向走。
腳步很輕,刀沒出鞘,呼吸壓在嗓子眼裡。一切都跟計劃的一樣順利,順利得讓趙鐵柱心裡隱隱有些發毛。
但貪慾壓過了不安。
他走到拴馬樁前,伸手去解第一匹戰馬的韁繩。
手剛碰到韁繩,就停住了。
韁繩是松的。
不是解開的那種松,是根本沒繫緊的那種松。像是有人故意留出來的。
趙鐵柱五根手指僵在韁繩上,後脊樑一陣陣發涼。他猛地回頭,想喊人撤。
但來不及了。
輜重車後面響起一陣沉悶的鐵甲碰撞聲,像悶雷從地底下翻出來。一百個重甲步卒從車後、糧袋堆里同時站起來,長矛和盾牌在月光下泛著冷光,把趙鐵柱和他的人圍了個水泄不通。
王柱扛著鐵棍,從一輛糧車頂上跳下來,落地的時候砸得黃土飛濺。
「趙鐵柱,韁繩好解吧?老子特意給你松的。」
趙鐵柱的臉在月光下灰白一片。他身後的張麻子反應快,拔出短刀轉身就想往外沖,三桿長矛同時懟到他胸口,把他頂回來一個趔趄。
「別動。」王柱的鐵棍橫在面前,棍頭離趙鐵柱的鼻尖不到一拳,「大人說了,活捉。老子手勁不太好控制,你最好別讓我動手。」
趙鐵柱的短刀掉在了地上。
十幾個叛兵被一個一個摁倒在泥地里。張麻子掙扎了兩下,被兩桿長矛交叉壓在肩膀上,動彈不得。
劉三的弓手隊裡那兩個內應還沒走出營帳就被堵住了,手裡的短刀都沒拔出來。
趙鐵柱趴在地上,嘴裡的泥沙嚼得嘎吱響,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完了。
但他沒看見的是,在被摁倒之前,他的一個手下,一個瘦小的年輕降卒,趁著重甲步卒合圍時揚起的黃土遮了月光,從拴馬樁外側的空當里鑽了出去。
那個年輕降卒跌跌撞撞跑到營地邊緣,從腰後摸出一個火摺子和一根浸了油的布條。他回頭看了一眼後營的混亂,牙一咬,點燃了布條。
火光在手中跳動。
他把燃燒的布條系在一根乾柴上,充當火把。
然後他看見了營地西面輜重區停著的那輛木車。
車上碼著六個鐵皮箱子,是宋天機從作坊里搬出來的火藥。
年輕降卒攥緊手中的火把,用力擲向那輛裝滿火藥箱的木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