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把在夜風裡拖出一條橙紅色的尾巴,准准地砸在那輛木車上。
油布先著了,火苗順著車板和油布往上竄,不到十來個呼吸就把六個鐵皮箱子裹了進去。年輕降卒扭頭就跑,嘴裡發出一聲尖銳的嚎叫。
「著了!火藥著了!都快跑啊!」
這一嗓子比號角管用。營地西面的輜重區最先亂起來,幾個守夜的輔兵看見沖天的火光,連鞋都沒穿就往外躥。恐慌像瘟疫一樣蔓延,十幾個帳篷幾乎同時掀開了帘子,黑壓壓的人頭往外涌。
「火藥炸了!火藥炸了!」
趙鐵柱趴在地上,嘴裡嚼著泥沙,聽見這聲喊,心頭猛地一跳。
不是計劃里的。
他約定的舉火為號是三更天,是要帶著糧食和馬匹悄悄溜走,不是這種要命的玩法。但那個瘦小的年輕降卒已經把火扔出去了,滿營的人都在跑,他的十幾個手下被長矛摁在地上動彈不得。
火燒了整整十息。
木車上的鐵皮箱子被火焰包裹著,箱蓋燒得翹起來,裡面的東西在火光中清清楚楚地露了出來。
黃沙。
滿滿當當的黃沙,在火里冒出一股子土腥味,連個火星子都沒蹦出來。
六個箱子,一顆火藥都沒有。
全營安靜了一瞬。那種安靜比剛才的嚎叫更滲人,像是所有人同時被人掐住了嗓子。
王柱扛著鐵棍從糧車後頭走出來,魚鱗甲在火光里一閃一閃的。他低頭看了看箱子裡的黃沙,回頭沖趙鐵柱齜了齜牙。
「你他娘以為咱大人是傻子?火藥三天前就讓宋老頭搬走了,六個箱子灌了河灘上的沙。你要是提前開啟看看,至少不用在這兒啃泥巴。」
趙鐵柱的臉抽搐了一下。
他趴在地上,額頭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來,眼珠子轉得飛快。被摁住的張麻子也聽見了這話,掙扎的勁頭一下子泄了,整個人癱在泥地里不動了。
但趙鐵柱不是張麻子。
他在鄭家當了七年的小頭目,砍過人,也被人砍過。他知道,趴在地上等死和站起來拼命之間,區別只在於誰先猶豫。
「弟兄們!」趙鐵柱拿出了吃奶的勁,趴在泥地里拼命嘶吼,「林淵要殺咱們!今晚不反就是死!拼了!」
他這一嗓子,像是在油鍋里潑了一瓢冷水。
營地里那些原本已經被嚇懵了的晉北降卒,有十幾個愣了一下。黑暗裡篝火忽明忽滅,分不清身邊是自己人還是敵人,有人把刀拔出來了。不是趙鐵柱串聯過的那些人,是被恐慌裹挾著的散兵。一個人動了刀,旁邊的人不知道該打誰,也跟著拔了刀。
荒漠夜裡最怕的就是這個,營嘯。
一旦恐慌失控,自己人殺自己人,比敵人攻營還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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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鐵柱趁著壓他的兩個重甲步卒分神的工夫,猛地一拱腰,從矛杆底下滾了出去。他抄起地上的短刀,劈頭蓋臉朝最近的一個步卒砍過去,口中不停地嚎。
「殺林淵!搶馬搶糧!活命的跟老子走!」
張麻子也拼了命地掙開了矛杆,搜身的人漏了他靴底,他拔出藏在靴筒里的匕首,一刀捅在按他的步卒小臂上。那步卒吃痛鬆手,張麻子翻身爬起來,沖著營地中央方向嚷嚷。
亂了。
真亂了。
幾百個晉北降卒被這股勁頭裹挾著,有的往中軍帳方向沖,有的往外圍跑,有的站在原地不知道該幹什麼。短刀和長矛碰撞的聲音在黑暗裡此起彼伏,混著罵聲和慘叫聲。
趙鐵柱帶著張麻子和七八個亡命徒直撲中軍大帳。他想得明白,只要把林淵抓在手裡,就有談判的本錢。
中軍帳的帘子沒人守。
趙鐵柱一腳踹開帳簾衝進去,短刀橫在胸前,嘴裡還在喊著「抓活的」。
帳內只有一盞油燈,一張桌,一把椅。
林淵坐在椅子上,右手搭在桌面上的繡春刀上,左手端著個缺口的陶碗,裡頭還剩小半碗水。
他看了趙鐵柱一眼,把碗放下了。
「來得挺快。」
趙鐵柱握刀的手抖了一下。不是怕,是那個眼神讓他心裡發毛。林淵的樣子不像一個被圍攻的人,倒像一個看著獵物進了夾子的獵戶。
「弟兄們,砍了他!」
話沒說完,中軍帳的四根立柱同時被人從外面砍斷了。
帳篷轟然倒塌,油燈熄滅,厚重的牛皮帳布蓋了趙鐵柱一頭一臉。他手忙腳亂地撩開帳布往外翻,眼睛還沒適應外面的火光,就聽見一個讓他肝膽俱裂的聲音。
「全體!」
丁修的嗓門從來就沒小過,今晚格外刺耳。
「舉銃!」
趙鐵柱從帳布底下鑽出來,眼前的景象讓他兩條腿一軟。
兩百支燧發銃。
整整兩百支,分三排,把中軍帳的正面和兩側堵得死死的。銃手們半蹲的半蹲,站著的站著,銃口齊刷刷對準了帳前的空地。沒有火繩,不需要火繩,這批銃打火石就能響。
丁修站在第一排銃手後面,軍刀插在腳邊的泥地里,兩隻手抱在胸前,臉上的表情像是在看一群迷路的野兔。
「趙鐵柱是吧?老子給你一個呼吸的時間扔刀,過了這個呼吸,老子可就不保證鉛子往哪飛了。」
趙鐵柱沒扔。
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跟著衝進來的那幫叛兵也傻了眼,有人已經開始往後退。
「別退!」趙鐵柱紅著眼嘶吼,「他不敢開銃!營里全是自己人,打起來……」
丁修沒等他說完,右手往下一劈。
「放!」
第一排六十多支銃同時炸響。
鉛子大半打在叛兵腳前三五步的地面上。黃土飛濺,碎石蹦了一地,硝煙味嗆得人眼淚直流。
警告射擊。
但對面那幫叛兵哪見過這陣仗?前排七八個人當場癱軟在地,有兩個直接尿了褲子。後排的推搡著往回跑,擠成一團,刀都握不住了。
趙鐵柱還想喊,一個字都沒蹦出來。
因為他的背後響起了悶雷一樣的腳步聲。
王柱帶著一百名重甲長矛手從營地外圍殺了進來,盾牌在前,矛尖朝天,把整個中軍帳區域圍成了一個鐵桶。長矛手的靴底踩在硬土上,整齊劃一的聲響像是有人在敲棺材板。
「誰他娘的再動一下,」王柱的鐵棍往地上一杵,砸出一個小坑,山東口音拖得又長又沉,「老子不保證這根棍子長沒長眼睛。」
叛兵徹底崩了。
短刀、匕首、鐵錘,稀里嘩啦扔了一地。張麻子第一個雙膝跪下去,額頭磕在泥地上,磕得嘭嘭響。
「饒命!饒命!俺是被趙鐵柱逼的!」
後面呼啦啦跪倒一片。
趙鐵柱身邊一個人都沒剩。他站在一地跪著的人中間,手裡的短刀還舉著,但那隻手已經不聽使喚了,抖得刀刃上的月光一閃一閃。
他扭頭就跑。
往西邊的輜重車方向跑,想翻過那道半人高的木柵溜出營地。他跑得不慢,腿腳利索得跟兔子似的,三步兩步躥到了木柵跟前,一隻腳已經搭上去了。
王柱懶得追。
他把鐵棍換到右手,像扔標槍一樣,往前甩了出去。
半丈長的鐵棍在月光下翻了兩個滾,尾巴先到,正砸在趙鐵柱搭在木柵上的那條右腿的膝蓋上。
骨頭碎裂的聲音脆得刺耳。
趙鐵柱慘叫一聲從木柵上栽下來,還沒著地,鐵棍彈起來又砸在他左腿的小腿骨上。兩條腿全廢了,整個人趴在泥地里,像一條被踩斷了脊樑的蛇。
王柱走過去,彎腰把鐵棍從地上撿起來,拿袖子擦了擦棍頭上沾的泥。
「老子說了,別讓我動手。你偏不聽。」
營地安靜下來了。
三千鎮西軍的篝火重新燃起來,照亮了一地跪著的叛兵和滿地的短刀。丁修的銃手收了銃口,王柱的長矛手壓著俘虜往中央趕。
帳布被一刀劃開,林淵從倒塌的中軍帳下面走出來,身上沾了一層灰,那把缺口的陶碗還捏在手裡,水灑了大半。
周大壯侄子從人群里鑽過來,手裡舉著火把,臉上全是灰,結結巴巴地喊:「大……大人,您沒事吧?」
「沒事。碗都沒碎,能有什麼事。」
林淵把陶碗隨手遞給他,從腰間抽出繡春刀。
刀刃上映著篝火的光,一步一步,走向被按在黃土地上的趙鐵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