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顆人頭擺在台前,血腥味蓋過了荒漠裡的沙土氣。三千人站著,沒人敢咳嗽,連呼吸都放輕了。
林淵站在點將台上,繡春刀插在腳邊的木板里,刀柄還在微微顫動。
他沒急著說話,先把目光從左到右、從前到後掃了一整圈。前排是跟他從京城殺出來的老弟兄,丁修、王柱、劉三、周大壯叔侄,一個個灰頭土臉,眼窩深陷,但站得直。後排是晉北收編的降卒和流民青壯,有的低著頭不敢對視,有的瞪著趙鐵柱的屍體發愣。
"趙鐵柱說了一句話,沒說錯。"
台下有人抬頭了。
"他說跟著我走了幾千里路,吃沙子喝泥湯子,不知道什麼時候是個頭。這話對不對?對。有沒有人跟他一樣想的?有。不光他想,你們很多人都在想。"
沒人敢接腔,但目光開始往台上聚了。
"趙鐵柱錯在哪兒?不是錯在想回晉北,是錯在以為晉北還有家可以回。"
林淵伸手往東指了一下。
"八旗兵從山海關打進來,經宣化過居庸關,一路屠到太原。你們晉北六縣,鬼門溝那一仗之前就被屠了四個村鎮,對不對?咱們派出去的諦聽第七組,一個十七八歲的姑娘,斷了腿還在放信鴿,最後被一支重箭釘死在老槐樹底下。"
他頓了頓,聲音沒抬高,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你們以為這是打仗?不是。八旗兵不是來打仗的,是來圈地的。晉北,山東,河北,他們要的是地盤,不是你們的命。你們的命在他們眼裡不值一顆鉛子。跪下來叫聲主子,興許能多活幾年。但那還叫活著嗎?"
前排有個年輕銃手握緊了銃杆,手背上的青筋跳了兩跳。
"趙鐵柱說想死在晉北的黃土裡。他想回去,回去就能當原來的趙鐵柱了?他連頭髮都保不住。韃子入了關,遲早要你剃頭留辮子,子孫後代管韃子叫爺爺。這就是回晉北的下場。"
王柱扛著鐵棍站在台側,嘴唇動了動,沒出聲。他是山東濟寧人,爹娘死在韃子手裡,這些話戳的全是他的肺管子。
林淵轉身朝西面指了過去。
"那邊,嘉峪關,河西走廊。"
台下幾千雙眼睛跟著他的手指看向西面漆黑的夜色。什麼都看不見,只有荒漠的風。
"一千多年前,有個叫霍去病的人,帶著騎兵從關內殺過去,一口氣打到祁連山底下。匈奴人比八旗兵凶不凶?凶。但那個年輕人說了一句話,匈奴未滅,何以家為。"
這句話一出來,丁修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是神機營出身,雖說大字不識幾個,但霍去病三個字他聽說過。武曲星轉世,大明軍營里拜關公拜岳飛,偶爾也有人提這位。
"再後來,唐朝在西域駐了一支兵,離中原萬里之遙。朝廷都快忘了他們,但那幫人守了幾十年。援兵等不來,糧餉等不來,每一年都有人死。最後一個唐兵倒下的時候,手裡的刀都沒撒。"
周大壯的侄子站在輜重隊後面,火把照著他半張臉,眼眶紅了。他不是為趙鐵柱,他想起黑風暴里差點被狂風拖走的那一幕,是丁修一把薅住了他的後領子。
林淵收回手,目光重新落在台下。
"我林淵不是霍去病,也不是什麼安西都護,我就是個錦衣衛的小旗官,手底下最窮的時候三個半大孩子。京城出來的時候二十個人,居庸關填了十條命,黃土溝又添了幾十條。到今天,站在這兒的三千人,有多少是從墳堆里爬出來的?"
沒人答話,但不少人的拳頭攥緊了。
"趙鐵柱問我拿什麼讓活著的人跟我賣命。"林淵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自嘲,"我拿不出金山銀山,也畫不了什麼太平盛世的餅。我只能告訴你們一件事。"
他拔出插在木板里的繡春刀,刀身上趙鐵柱的血已經幹了大半,在火光里發黑髮暗。
"河西走廊,兩千里地,南邊是祁連山,北邊是大漠,中間一條路,夠咱們站得下。到了那兒,沒有韃子的辮子,沒有順軍的拷掠,也沒有哪個狗屁皇帝坐在龍椅上看著天塌了還在問太監今天吃什麼。"
丁修噗嗤一聲差點笑出來,趕緊繃住了。場面不對,不能笑。但他旁邊那個年輕銃手嘴角抽了一下,也差點沒繃住。
"咱們自己的地盤,自己種地,自己打鐵,自己造銃。誰來搶,鉛子招呼。誰想剃頭,先問問宋老頭的膛線銃答不答應。"
後排傳來一陣低低的騷動。不是恐慌的那種騷動,是被什麼東西扎了一下之後的那種。說不上來,但血開始往腦門上涌了。
"我不攔著誰走。"林淵把刀收回來,聲音反而輕了,"想回晉北的,我發三個月口糧加二兩銀子,現在就可以走。沒人攔,沒人追。但你們回去之前先想清楚,回去是當人,還是當奴才。"
全場寂靜了五六個呼吸的工夫。
丁修第一個開口,但不是喊口號。他把軍刀往地上一插,沖台上抱了個拳,用他那破鑼嗓子吼了一嗓子。
"大人!俺丁修從京城跟到現在,清虛觀的火是老子放的,西直門的糧倉是老子燒的,居庸關的崖石是老子炸的。要去河西就去,老子這條命早就不是自己的了。但有一件事,到了地方先給老子安排個鐵匠鋪子隔壁的屋,宋老頭那脾氣,除了老子沒人受得了他!"
這話一出來,後排真有人笑了。笑聲不大,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但確實是笑。
王柱把鐵棍換了只手,往前邁了一步,也不抱拳,就是拿那根半丈長的鐵傢伙朝地上杵了一下,砸出一個坑。
"俺是山東濟寧的,爹娘死在韃子手裡,沒家了。大人往哪走,俺往哪走。誰他娘攔路,俺砸誰。"
周大壯扯著他侄子從輜重隊裡擠到前頭來,單膝跪下,嘴笨說不出什麼花活,就一句話。
"大人,俺叔侄倆是束鹿逃出來的,到哪都是活命。您指哪兒,俺就跟到哪兒。"
劉三沒吭聲,但他默默走到台前,把手裡那把處決趙鐵柱用的短刀擦乾淨插回腰間,然後面朝台下三千人站定,跟丁修並排。
這意思夠清楚了。
然後就像是捅破了什麼東西一樣,前排的老兵先動了,接著中間那幫鄭家收編的降卒跟著動了,最後連後排那些一直低著頭的晉北青壯也抬起臉來。
"去河西!"
前排老兵里有人先喊了第一聲。
"去河西!"
"去河西!"
第三聲的時候,三千人一起開了口。
荒漠的夜風把這聲浪捲起來,送出去老遠。火把的光被震得一顫一顫的,映著三千張灰撲撲的臉,每一張都活了過來。
陳圓圓站在輜重車旁邊,手指搭在腰間短刀柄上,目光落在點將台上的林淵身上。她嘴角沒動,但搭在刀柄上的手指鬆開了。
從京城廢院到居庸關矛陣,從黃土溝人肉鍋到黑風暴沙地割腕,她一路看過來,到今天才真正確認,這個人值得她押上全部籌碼。
林淵等吼聲漸漸落下去,把繡春刀往前一指,指向西邊五里外那道黑壓壓的木柵和拒馬。
"前面那幫流寇,攔著咱們西進的路。"
丁修拔出腳邊的軍刀。王柱扛起鐵棍。
"丁修,銃手列陣,三排齊射轟開木柵。王柱,步卒跟進,一個時辰內打穿他們的陣。劉三,弓手護翼,專射兩側冒頭的。周大壯,輜重和百姓跟在最後面,不許掉隊。"
他把繡春刀收回來,翻身下了點將台。
"天亮之前,把路給我打通。"
三千鎮西軍像一台上了發條的機器,迅速開始運轉。銃手裝藥填彈,步卒披甲執矛,騎兵牽馬列隊。輜重車排成長列,百姓家眷被護在中間。
天邊還沒亮,但東面的地平線已經泛出一線灰白。
丁修帶五百銃手走在最前頭,三排橫列,銃口斜舉。身後是王柱的八百重甲長矛手,鐵甲在夜色里發出沉悶的碰撞聲。再後面是劉三的兩百弓手和周大壯的輜重隊。
林淵騎在馬上,繡春刀橫在鞍前,走在銃陣和步陣之間。
離那道木柵還有兩百步的時候,對面亂了。哨兵發現了黑壓壓壓過來的隊伍,尖叫聲和號角聲攪在一起,火把晃成一片。
一百五十步。
丁修回頭看了林淵一眼。
林淵點頭。
"第一排!舉銃!"
一百多支燧發銃齊刷刷抬起來,對準了木柵和拒馬。
"放!"
銃聲齊鳴,鉛子打在木柵上,木屑橫飛,最前面的拒馬直接被轟散了架。木柵後面有人慘叫著倒下去,更多的人開始往後跑。
"第二排!"
又是一輪齊射。
"第三排!"
第三輪打完,木柵碎成了一堆爛木頭,拒馬七零八落倒了一地。
王柱扛著鐵棍從步陣里沖了出來,八百重甲步卒跟在他身後,踩著碎木頭和拒馬的殘骸衝進了敵陣。那幫流寇根本沒組織起像樣的抵抗,前排的人被鉛子嚇破了膽,後排的被自己人踩著往回跑。
丁修的銃手跟進,邊走邊射,專打兩翼想包抄的散兵。劉三的弓手在側翼拋射,箭雨把試圖繞後的騎手釘在馬背上。
不到半個時辰,流寇的陣線從中間撕開了一道口子,然後整個崩了。
兵敗如山倒。
那個穿破鐵甲的流寇大當家騎著馬想跑,被王柱一鐵棍掃中馬腿,連人帶馬栽進了沙坑裡。周大壯帶輜重隊跟上來的時候,戰鬥已經結束了。
陳圓圓策馬走到林淵身邊,看了一眼滿地的狼藉,又看了看前方的古道,沒說話。
敵陣中央,一面繡著明軍樣式的殘破戰旗緩緩倒下,被潰兵踩進了黃沙里。旗子後面,通往嘉峪關的古道像一條灰白色的長蛇,蜿蜒向西,消失在天邊剛剛泛紅的晨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