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天機額頭上的汗一顆接一顆往下掉。
他在軍器局幹了三十多年,鑄過的兵刃數不清,修過的火銃上千支。鑄炮這活,他只在京城軍器局見過一回,那還是崇禎十二年,工部請了紅毛番的匠人來教。
那回動用的熟鐵超過兩千斤,爐子燒了五天五夜,光是澆築炮管就花了三個時辰。成品出來之後還得水冷、退火、打磨、試炮,前前後後折騰了兩個月。
現在林淵張口就要他三天之內用廢鐵鑄兩門炮出來。
這不是為難人,這是要命。
「林大人。」宋天機咽了口唾沫,聲音有點啞,「您這要求,老朽實在……」
「做不到?」林淵把手裡的鐵片扔回廢鐵堆,抬頭看他。
宋天機被那雙眼睛盯得後背發涼。他張了張嘴,最後把「做不到」三個字咽了回去,改口道:「倒也不是完全做不到,只是這活風險大。廢鐵成色參差不齊,熔點不一樣,澆出來的炮管容易有氣泡夾層。要是試射的時候炸膛,站在炮口前頭的人得被炸成肉泥。」
「炸不炸膛我管不著。」林淵的語氣沒什麼起伏,「我只問你一句,能不能鑄?」
宋天機沉默了好一會兒,最後點了頭。
「能。但老朽得改改章程。紅夷大炮那套路子太費工夫,三天肯定來不及。老朽按照軍器局舊式虎蹲炮的法子改,炮管短,口徑大,裝藥多。五十步之內轟城門,夠用。」
「多久?」
「一夜。」宋天機咬牙,「天亮之前必須出爐,不然鐵水涼了就全廢了。」
林淵沒再多問,掀開帳簾沖外頭喊了一嗓子。
「周大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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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
「把流寇營地搜來的鐵甲、鐵鍋、斷刃全搬出來,一件不留。另外把輜重車上那兩車廢鐵也卸下來,送到宋老頭跟前。」
周大壯應了一聲,帶著侄子還有十幾個輜重隊的漢子開始翻箱倒櫃。不到一盞茶的工夫,營地中央就堆起了一座小山的廢鐵堆。
鐵甲、鐵鍋、馬鐙、斷矛頭、卷了刃的朴刀,還有從流寇身上扒下來的破皮甲上的鐵片。零零總總加起來,至少有五六百斤。
宋天機圍著廢鐵堆轉了兩圈,從裡頭挑出幾塊成色還過得去的熟鐵,又把那些鏽得厲害的碎片踢到一邊。
「爐子不夠。」宋天機抬頭,「老朽帶來的四座爐子最多熔兩百斤鐵,剩下的得另想法子。」
「土爐行不行?」王柱插了句嘴。
宋天機看了他一眼。
「行是行,就是費柴火。一座土爐燒一夜得用掉半車乾柴,咱們這荒漠裡上哪找柴火去?」
「有。」陳圓圓從帳外走進來,手裡抱著一捲髮黃的紙,「流寇營地搜出來的堪輿草圖,標了附近三處枯井的位置。枯井邊上長胡楊林,砍下來的枯枝夠燒。」
宋天機接過紙看了兩眼,總算鬆了口氣。
「那就成。老朽現在就帶人去砍樹,回來之後連夜開爐。」
林淵點頭,又叫住了他。
「宋老頭,我再問你一句。這炮要是鑄成了,能轟開嘉峪關的城門嗎?」
宋天機沉默了片刻。
「五成把握。」
「夠了。」林淵轉身走出帳篷,聲音遠遠傳來,「丁修!」
「到!」
「火器營兩百銃手,跟宋老頭去砍樹。砍完了回來護衛爐子,不許任何人靠近。」
「得令!」
一刻鐘之後,丁修帶著兩百銃手護送宋天機和百來號匠人出了營地,奔著陳圓圓標記的胡楊林去了。
王柱扛著鐵棍站在營地邊緣,看著遠處的天色越來越暗。
「大人,城裡那個馬世龍要是看見咱們這邊起火光,會不會趁夜摸過來?」
「會。」林淵抬頭看了眼嘉峪關城樓的方向,「所以你帶八百重甲在外圍列陣,刀盾在前,長矛在後。誰敢過來,先給我擋住。」
王柱應了一聲,轉身去集結人馬。
陳圓圓走到林淵身邊,手裡捏著幾個用麻布包好的小布袋。
「黑火藥還剩兩百多斤,按照宋天機說的裝藥量,每門炮打三發就得用掉三十斤。我讓孤女們連夜趕製定裝火藥包,天亮之前能做出一百個。」
林淵接過布袋掂了掂分量。
「夠了。這炮不是拿來打持久戰的,轟開城門就行。」
陳圓圓沒再多說,轉身回了後營。
夜色徹底暗下來的時候,丁修帶著人回來了。兩百多根胡楊枯枝被騾馬拖回營地,卸下來堆成了好幾座小山。
宋天機脫了外褂,光著膀子開始指揮匠人們砌爐子。
四座從軍堡拆下來的磚爐重新搭起來,另外又用黃土和碎石臨時壘了十幾座土爐。爐膛里塞滿了枯枝和木炭,火摺子一點,火苗呼地一下竄起來老高。
火光照亮了半邊營地。
宋天機帶著匠人把廢鐵按照成色分成幾堆,先挑最好的那批扔進磚爐里。鐵塊在爐子裡滋滋響,慢慢變紅,然後變成暗黃色的鐵水。
「準備澆築!」宋天機吼了一嗓子。
幾個年輕匠人抬著提前做好的泥砂模具跑過來,放在爐子旁邊。模具是按照虎蹲炮的樣式做的,炮管不到三尺長,口徑有碗口粗,內壁塗了厚厚一層耐火泥。
宋天機抄起一根鐵鉤,把爐膛里的鐵水舀出來,對準模具口倒了進去。
滾燙的鐵水灌進泥模,冒出一股刺鼻的焦臭味。泥模表面被烤得發紅,有幾處地方開始往外滲水汽。
「不好!」宋天機臉色變了。
話音剛落,泥模底部炸開一道裂縫。鐵水順著裂縫往外噴,濺起一片火星。
「快退!」
幾個匠人慌忙往後躲,有一個年輕的跑得慢了半步,褲腳被鐵水濺到,當場燙出個血泡。
泥模徹底裂開了,裡頭的鐵水流了一地,冷卻之後變成一堆扭曲的廢鐵疙瘩。
宋天機的臉黑得跟鍋底一樣。
「該死!泥模太薄了,撐不住鐵水的熱量!」
有幾個匠人開始往後退,眼神閃躲。
這活太危險了,一個不小心就得被鐵水燙成殘廢。
宋天機看出了他們的心思,剛要開口罵人,一道人影從營地外圍走了過來。
林淵。
他穿著那件補了好幾個洞的飛魚服,腰間掛著繡春刀,走到爐子跟前停下來,目光掃過那堆還在冒煙的廢鐵。
「怕了?」林淵問。
沒人吭聲。
林淵也不廢話,拔出繡春刀,刀尖指著地上那堆廢鐵。
「這炮要是鑄不出來,嘉峪關就進不去。進不去,東邊多爾袞的八旗兵就會追上來。到時候三千號人堵在關外,連個躲的地方都沒有。」
他抬起頭,看著那些匠人。
「你們怕燙,我理解。但我告訴你們,被鐵水燙死,總好過被八旗兵剁成肉泥。」
說完,林淵轉身走到最近的一座土爐前,伸手抄起一根鐵鉤。
「宋老頭,泥模怎麼改?」
宋天機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
「加厚!底部再墊一層濕沙!」
林淵點頭,把鐵鉤遞給旁邊的匠人。
「聽見了?照著做。誰要是再往後退,我這把刀不認人。」
王柱扛著鐵棍從外圍走過來,帶著一百名重甲步卒把爐子圍成一圈。
「大人說了,誰敢壞事,連老子這關都過不了。」
匠人們不敢再退了。
宋天機深吸了口氣,重新指揮人手搬泥模、加濕沙、調爐溫。
第二次澆築開始了。
這回泥模撐住了。鐵水灌進去之後沒再炸裂,模具表面雖然燒得通紅,但總算穩住了。
一個,兩個,三個。
三個泥模依次澆築完畢,被抬到一邊放著冷卻。
宋天機擦了把臉上的汗,回頭看了林淵一眼。
林淵還站在爐子旁邊,衣襟被火光映得通紅,臉上沒什麼表情。
「繼續。」林淵說,「天亮之前,三門炮必須出來。」
宋天機咬牙點頭,轉身繼續指揮。
後營里,陳圓圓帶著五十多個孤女在油燈底下包火藥。黑火藥按照定量分裝進麻布袋,封口用麻繩扎死,碼在木箱裡。
周大壯侄子蹲在旁邊幫忙遞麻繩,嘴裡嘀咕著。
「陳姑娘,這炮真能轟開城門嗎?」
陳圓圓沒抬頭,手上的動作不停。
「能不能轟開不重要,重要的是城裡那個馬世龍信不信。」
周小子愣了一下,沒聽懂。
陳圓圓也沒再解釋,把包好的火藥袋遞給他。
「拿去,送到前頭爐子那邊。」
夜越來越深。
營地里的火光越燒越旺,十幾座爐子同時開工,映得半邊荒漠都亮堂堂的。
嘉峪關城樓上,馬世龍站在箭垛後頭,看著兩里外那片沖天的火光,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他們在幹什麼?」
身邊一個副將搖頭。
「看不清,但這火勢不小,像是在熔鐵。」
馬世龍沉默了片刻。
「派兩個哨兵摸過去看看。」
「是。」
兩個身手利索的哨兵翻出城牆,藉著夜色往鎮西軍營地摸過去。
剛走到一半,就被劉三布置在外圍的弓手發現了。
一支羽箭擦著哨兵的頭皮飛過去,釘在沙地里。
哨兵嚇了一跳,轉身就跑。
王柱站在重甲陣列後頭,冷笑了一聲。
「馬世龍這老頭沉不住氣了。」
丁修扛著軍刀走過來,啐了一口。
「沉不住氣也沒用,咱大人這局擺得死死的。城門不開,他只能幹看著。」
黎明前的最黑暗時刻,營地里的火光慢慢暗了下去。
三個巨大的泥砂模具被抬到宋天機面前,表面已經冷卻,泥層上結了一層白霜。
宋天機舉起鐵錘,深吸了口氣,狠狠砸向第一個模具。
泥砂模具應聲碎裂,滾燙的白煙從裂縫裡噴出來。煙霧散去,一道黑色的影子露出來。
三門炮。
口徑碗口粗,炮管短而厚實,通體烏黑,在火光的映照下泛著冷冽的金屬光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