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星鑽進炮尾火門的瞬間,世界安靜了。
三千鎮西軍的呼吸聲消失了,城樓上守軍的喧譁聲消失了,連荒漠的風都停了。
天地之間,只剩下三根引線上明滅的火星。
"轟!"
三門炮同時炸響。
橘紅色的火焰從炮口噴涌而出,裹挾著濃煙吞沒了炮位。巨大的後坐力讓三門炮往後猛退,炮車的輪子在沙地上犁出三道深溝,木架吱呀作響,幾乎要散架。
宋天機被氣浪掀翻在地,爬起來時滿臉灰黑,鬍子燒焦了半邊。他顧不上拍身上的火星,扭頭死盯城門方向。
三顆鐵彈呼嘯著砸向嘉峪關外牆。
第一顆偏了半尺,擦著城門轟在牆根,磚石炸開飛出老遠。
第二顆正中城門上方,夯土包磚的外牆被砸出一個臉盆大的坑,裂紋像蜘蛛網一樣往四周炸開。
第三顆是宋天機親手校準的那門,鐵彈正中城門左側,砸穿門板,連帶著內里的門軸一併震斷。
榆木厚板包裹的雙層鐵皮在鐵彈轟擊下扭曲變形,門板炸開,木屑鐵片飛濺。整扇城門晃了三晃,連帶著半邊牆體的磚石開始往下掉。
城樓上炸了鍋。
馬世龍被炮響震得耳膜嗡嗡作響,腳下一軟差點從箭垛後摔下去。他死死抓住城牆,瞪著城門方向,眼珠子都要瞪出來。
"這……這他娘的是炮?!"
副將爬到他跟前,臉色白得像死人。
"馬守備,牆裂了!城門的門軸斷了!"
話音未落,外牆坍塌的轟隆聲響起來。
本就有裂痕的牆體承受不住鐵彈轟擊和裂紋擴散的雙重打擊,整整兩丈寬的牆面從中間塌下來。磚石混著黃土砸在瓮城裡,煙塵沖天而起。
城門也撐不住了。失去門軸支撐的左扇門板往內倒,砸在瓮城地上發出沉悶的巨響。右扇門板搖搖欲墜,掛在僅剩的半截門軸上。
嘉峪關守了二十三年的城防,就這麼破了。
箭垛後的守軍腿軟了。
他們見過蒙古人的投石車,見過流寇的雲梯,但從沒見過這種站在兩百步外就能把城牆砸塌的東西。
"鬼!鬼炮!"
不知道誰喊了一嗓子,箭垛後立刻亂成一團。
有人扔了弓弩轉身就跑,有人癱在地上動不了,還有人跪下來開始磕頭。
馬世龍嘴唇哆嗦著,想罵人卻發不出聲。
他這輩子打過的仗不少,遼東、宣府、大同都去過。蒙古人的騎兵衝過來,他守住過。流寇的人海撲上來,他也擋住過。但從沒遇過這種仗——人家連城牆都沒碰,就站在外頭轟了三炮,二十三年的城防就沒了。
嘉峪關要是真守不住,他這個守備還有什麼臉面活著?
但眼下這局面……
馬世龍咬了咬牙,扭頭看向城內。守軍已經開始往回跑,有幾個跑得快的已經鑽進內城的巷子裡。城樓上剩下的人不到一半,個個臉色發白。
再守下去,怕是要全軍覆沒。
"馬守備!"副將拽著他的袖子,聲音都變了調,"撤!再不撤城樓都保不住了!"
馬世龍閉了閉眼,最後吐出兩個字。
"撤。"
城下,硝煙還沒散盡。
林淵勒住馬,目光鎖在那道兩丈寬的缺口上。
碎磚還在往下掉,煙塵遮住了半邊城牆,但缺口已經夠寬了。
他拔出繡春刀,刀身在晨光里反射出冷光。
"全軍聽令!"
三千鎮西軍齊刷刷抬頭。
林淵把繡春刀往前一指。
"破關!"
"破關!"
喊殺聲震天。
林淵一夾馬腹,第一個沖了出去。戰馬踏著黃沙狂奔,馬蹄聲像擂鼓,震得地面都在抖。
王柱扛著鐵棍緊跟在後,八百重甲長矛手排成方陣壓上去。鐵甲碰撞的聲音混著腳步聲,踩得碎磚亂飛。
丁修指揮火銃手在後頭壓陣,兩百支燧發銃舉起來對準城頭,專等有人冒頭就開火。
劉三帶弓手護住兩翼,箭搭在弦上隨時準備放。
周大壯帶輜重隊和百姓家眷跟在最後,護著陳圓圓和宋天機他們。
陳圓圓站在木車上,手裡捏著短刀,目光追著最前頭那道身影。
她看見林淵衝進了煙塵里,看見繡春刀劈開擋路的碎磚,看見他翻身下馬踩著亂石衝進了缺口。
瓮城裡一片狼藉。
塌下來的磚石堆了半人高,斷裂的城門板砸在地上,壓住了兩個來不及跑的守軍。煙塵嗆得人睜不開眼,到處都是咳嗽聲和慘叫聲。
林淵踩著碎磚往裡沖,靴子底下全是鬆動的磚石,一腳踩空差點栽倒。
他穩住身形,繞過半扇門板,眼前豁然開朗。
瓮城內門還關著。
門前站著二十來個守軍,穿著破爛的明軍鐵甲,手裡拿著長矛和朴刀,擋在內門前頭。
為首的是個魁梧漢子,身高八尺開外,膀子比常人粗一圈。一身鐵甲上全是磚灰,臉也灰撲撲的,但那雙眼睛紅得嚇人,盯著林淵。
手裡提著一把斬馬刀,刀刃上還沾著沒幹的血。
"錦衣衛的狗!"
魁梧漢子吐了口血沫,聲音嘶啞得像破鑼。
林淵停下腳步,握緊了繡春刀。
兩人對視。
瓮城裡的煙塵慢慢散開,晨光從缺口照進來,把兩人的影子拉得老長。
王柱帶著重甲步卒衝進缺口,看見林淵和那漢子對峙,立刻舉起鐵棍。
"大人!"
林淵沒回頭,只是抬了抬左手,示意他們別動。
魁梧漢子咧嘴笑了,笑得滿嘴血沫。
"就你一個人?好膽!"
話音剛落,他掄起斬馬刀沖了上來。
刀鋒裹著勁風直劈林淵面門,角度刁鑽,勁道十足。
林淵側身避開,繡春刀橫掃。
當的一聲脆響,兩把刀碰在一起,火星四濺。
魁梧漢子退了半步,林淵也退了半步。
兩人幾乎同時動了。
刀光交錯,甲片碰撞的聲音在瓮城裡迴蕩。
林淵的刀快,魁梧漢子的刀重。一個招招奔著要害,一個刀刀開山劈石。
不到十招,魁梧漢子左肩挨了一刀,鐵甲被劃開一道口子,血滲了出來。
他不退反進,斬馬刀換了個角度橫掃。
林淵低頭避過,抓住對方左肩受傷、動作慢了半拍的破綻,繡春刀從下往上撩起,刀鋒掠過魁梧漢子的右手腕。
刀柄脫手,斬馬刀掉在地上。
魁梧漢子愣了一下,隨即一拳砸向林淵面門。
林淵來不及躲,只能用刀鞘格擋。拳頭砸在刀鞘上,震得他虎口發麻。
兩人退開。
魁梧漢子捂著右手腕,血順著指縫往下滴。他喘著粗氣,眼眶更紅了。
身後那二十來個守軍看著這一幕,有人握緊了長矛,有人手在抖。
"你贏了。"
魁梧漢子忽然跪了下來。
身後那二十來個守軍猶豫了片刻,也跟著跪下,長矛和朴刀扔了一地。
林淵沒收刀,盯著他。
"你叫什麼?"
"高山虎。嘉峪關守備營副將。"
魁梧漢子抬起頭,臉上全是灰,但眼睛還是紅的,"馬守備讓我守內門,我守不住了。要殺要剮,給個痛快。"
林淵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身後那群守軍。
個個灰頭土臉,鐵甲破破爛爛,眼神里都是絕望。
"馬世龍呢?"
"跑了。"高山虎啐了一口,"帶著親兵從暗道跑了。只留下我們這些沒根底的在這送死。"
他說到這裡,喉頭動了動,像是有什麼東西堵在那裡。
守了半天,馬守備扔下他們跑了。
林淵沉默了片刻。
"起來。"
高山虎愣了。
"起來。"林淵把繡春刀收回鞘里,"願意跟我的,留下。不願意的,發三個月口糧,自己走。"
高山虎瞪著他,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你不殺我們?"
"殺你們幹什麼?"林淵轉身看向缺口外頭,"我缺人。"
王柱這時候扛著鐵棍走過來,看了高山虎一眼。
"大人說了算。不過醜話說前頭,跟了鎮西軍,就得守鎮西軍的規矩。誰要敢耍花樣,我這鐵棍可不認人。"
高山虎看看林淵,又看看王柱,最後咬了咬牙。
"我跟!"
身後二十來個守軍也跟著喊。
"我們也跟!"
林淵點頭,沖王柱擺了擺手。
"帶他們去後營,先包紮傷口,吃點東西。"
王柱應了一聲,招呼高山虎他們跟上。
丁修這時候帶火銃手衝進瓮城,看見林淵站在一堆碎磚上,繡春刀還掛在腰間。
"大人,內門打不打?"
林淵抬頭看了眼內門。
厚重的榆木門板緊閉,門後靜悄悄的,連個人影都沒有。
"不打了。"林淵說,"馬世龍跑了,城裡的守軍也散了。"
他轉身走向缺口,聲音遠遠傳來。
"全軍入城,占領嘉峪關。周大壯,清點糧倉。劉三,派人把城頭那面日月旗換了。"
"換成什麼?"
"鎮西軍的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