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門吱呀一聲開了條縫。
一把斬馬刀從門縫裡探出來,刀刃在晨光下反著寒光。
林淵停下腳步,按住腰間的繡春刀。
門縫越拉越大,馬世龍從裡頭走出來。他臉上全是灰,花白的鬍子沾了血,鐵甲肩頭的甲葉翻卷,胸口的獸吞被砸出凹痕。手裡那把斬馬刀拖在地上,在磚石上劃出刺耳的聲音。
守備府就在內門之後。這老頭本該從密道撤離,卻站在了這裡。
「你沒跑?」林淵問。
馬世龍啐了一口,吐出來的唾沫裡帶血絲。
「老子守了二十三年嘉峪關,跑?往哪跑?」他抬起頭,盯著林淵,「你那三門炮確實厲害,老子認栽。但你要老子開門投降,做夢!」
話音剛落,他掄起斬馬刀直劈林淵面門。
刀鋒破空,勁風撲面。
王柱舉起鐵棍要擋,林淵反手一把將他撥開。
「讓開。」
林淵拔出繡春刀,刀身出鞘的聲音在瓮城裡迴蕩。
兩把刀撞在一起,火星炸開。
馬世龍力氣大,一刀壓下來震得林淵虎口發麻。但林淵的刀快,繡春刀順勢一帶,卸開馬世龍的刀勢,刀鋒橫斬向對方持刀的右手。
馬世龍反應也不慢,斬馬刀橫掃逼退林淵,退了兩步重新擺好架勢。
「好刀法!」馬世龍眼睛亮了,「難怪敢帶三千人打到這兒來。」
他話說完又撲上來,斬馬刀換了個角度劈向林淵左肩。
林淵側身避開,繡春刀從下往上撩起。
馬世龍收刀格擋,刀身撞擊的聲音在瓮城裡迴蕩。
林淵趁馬世龍舊力已盡、新力未生之際,手腕一抖,刀鋒變向,在馬世龍右手虎口上劃了一道口子。
馬世龍悶哼一聲,握刀的手抖了一下。
林淵抓住這個破綻,繡春刀再次撩起,刀鋒掠過馬世龍的手腕。
斬馬刀脫手,掉在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馬世龍愣住了,低頭看著自己空蕩蕩的右手,手腕上血正往下滴。
林淵收刀,刀尖抵住馬世龍的咽喉。
瓮城裡安靜得可怕,只剩下兩人的喘氣聲。
「服了?」林淵問。
馬世龍喉頭動了動,沒吭聲。
林淵也不急,刀尖在馬世龍喉結上輕輕一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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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守備,你守嘉峪關二十三年,我敬你是條漢子。但你守的是什麼?守的是崇禎?崇禎三月十九就在煤山上吊了。守的是大明?大明的江山現在是李自成的,過兩天就是多爾袞的。」
馬世龍臉漲得通紅,嘴唇顫抖著想反駁,卻說不出話來。
林淵把刀尖往前送了一分,聲音壓得更低。
「朝廷欠你幾年餉銀?三年還是五年?你手下這些守軍,有幾個還有家能回?八旗兵從居庸關一路殺到太原,晉北六縣十室九空。你要是死在這兒,手下這些弟兄跟著你陪葬。你要是降了八旗,他們讓你剃髮易服,你的祖宗牌位怎麼辦?」
馬世龍的眼眶紅了。
「我帶三千人從京城殺到這兒,不是為了守關,是為了出關。我要帶這三千人殺進西域,占河西走廊,奪天山南北。等站穩了腳跟,有了兵有了糧,再殺回中原,把八旗兵趕回關外去。」
林淵頓了頓。
「馬守備,你跟著我,至少還有機會看見那一天。你要是死在這兒,什麼都沒了。」
馬世龍盯著林淵,眼淚順著滿是溝壑的臉往下淌。
他張了張嘴,嗓子裡像堵了什麼東西。
守了二十三年,朝廷欠了四年的餉。手下三百號弟兄,一半是逃難來的流民,剩下的家都讓八旗兵屠了。
他這條命,還能守什麼?
膝蓋一軟,馬世龍跪了下去。
「老夫馬世龍,願隨林大人征戰西域!」
說完,他腦袋往地上一磕,磕得額頭都出了血。
林淵收起繡春刀,伸手把他扶起來。
「起來吧。以後叫我大人就行,別老夫老夫的,聽著彆扭。」
馬世龍抹了把臉上的血,咧嘴笑了。
「得嘞,大人。」
王柱這時候扛著鐵棍走過來,看了馬世龍一眼。
「這老頭還挺硬氣。」
馬世龍瞪了他一眼,剛要開口,王柱已經轉身走了。
丁修帶火銃手進了瓮城,看見馬世龍跪在地上,愣了一下。
「大人,這老頭……」
「收編了。」林淵說,「帶他去後營,讓陳姑娘給他包紮傷口。」
丁修應了一聲,招呼馬世龍跟上。
林淵走出瓮城,城裡已經亂成一鍋粥。
守軍四散奔逃,有人扔了兵器鑽進巷子裡,有人翻牆往城外跑,還有人跪在地上磕頭求饒。
劉三帶弓手在城牆上轉了一圈,把那面破破爛爛的日月旗扯了下來。
「大人,旗換了!」
林淵點頭,看著劉三把鎮西軍的旗掛上去。
黑底紅邊,中間一個大大的「鎮」字。
旗在風裡獵獵作響,像是在宣告這座關從此姓了林。
周大壯帶著侄子和輜重隊進城,直奔糧倉。
糧倉在城西角,數間相連的大瓦房,門上掛著生鏽的鐵鎖。
周大壯抄起一根木杵,兩下砸斷了門閂,推開門往裡看。
滿滿當當的麻袋堆了一屋子,都是粟米和麵粉。
周小子鑽進去數了一遍,跑出來的時候眼睛都在發光。
「叔!至少有兩萬石!」
周大壯愣了一下,隨即咧嘴笑了,回頭沖林淵喊。
「大人!夠吃半年的!」
林淵走進糧倉看了一眼,又去了旁邊的軍械庫。
軍械庫比糧倉還大,裡頭堆著各種兵器。長矛、朴刀、弓弩、滾木、礌石,甚至還有幾門鏽跡斑斑的佛郎機炮。
陳圓圓跟在林淵身後,手裡拿著一本冊子,邊走邊記。
「床弩十二架,角弓三百張,箭壺三百餘個,滾木……至少幾百根。」
她合上冊子,看了林淵一眼。
「這些東西,夠守一座城了。」
林淵點頭,轉身往外走。
「夠守城,也夠攻城。」
城樓上,丁修已經帶人把守軍的屍體清理乾淨,血跡用沙土蓋住。
林淵登上最高處,俯瞰整座嘉峪關。
城牆高三丈,周長一里有餘,瓮城、角樓、箭樓一應俱全。雖然有些地方風化嚴重,但整體還算堅固。
城外是一望無際的荒漠,黃沙連著天際,看不到盡頭。
王柱扛著鐵棍走上來,站在林淵身邊。
「大人,接下來去哪?」
林淵沒說話,只是看著遠方。
陳圓圓這時候拿著一卷堪輿圖走上來,在林淵面前展開。
圖上密密麻麻標著各種地名,嘉峪關在最右邊,往西是哈密衛、吐魯番、天山南北。
陳圓圓指著圖上的一個點,「從這兒往西五百里,就是哈密衛。那裡有明軍衛所,也有蒙古人和回部的勢力,很亂。」
林淵低頭看著圖,目光落在哈密衛的位置上。
陳圓圓的手指撫過那個位置,停了停。
「哈密。」林淵開口,「就從那裡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