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壁灘上熱浪翻滾,三千鎮西軍在烈日下急行了三天,終於在第四日午後看見了哈密衛的城牆輪廓。
林淵勒住馬,舉起右手示意隊伍停下。
前方官道上橫七豎八躺著屍體。
不是一具兩具,是幾十具,從城門外一直延伸到這裡,足足有七八里地。屍體大多被扒光了衣物,暴曬在戈壁灘上,空氣中瀰漫著令人作嘔的腐臭。有的身首異處,有的被綁在木樁上燒成焦炭,幾個女人衣不蔽體地倒在路邊,死狀悽慘。
王柱翻身下馬,走到最近的一具屍體跟前,蹲下身看了看。
「死了至少三四天了。」他站起來,臉色鐵青,「這幫畜生,連老人孩子都不放過。」
身後的鎮西軍將士看著滿地屍首,個個臉色難看。有幾個新兵忍不住吐了出來,扶著戰馬乾嘔。
馬世龍騎馬走到林淵身邊,花白的鬍子抖了抖。
「大人,老夫在嘉峪關守了二十三年,見過蒙古人殺人,也見過流寇殺人。但這種手段……」他頓了頓,「這幫馬匪,連畜生都不如。」
林淵沒說話,只是盯著前方那座灰黃色的城牆。
哈密衛的城牆不高,目測不過兩丈出頭,比嘉峪關矮了一大截。城頭上插著幾面破破爛爛的旗子,在風裡搖搖晃晃。
陳圓圓策馬上前,手裡拿著望遠鏡看了一會兒。
「城頭有人,但不多。城門開著一條縫,好像還有人進進出出。」
她放下望遠鏡,看向林淵。
「這些馬匪剛占了城,還沒站穩腳跟。」
林淵點頭,正要說話,遠處忽然傳來一陣馬蹄聲。
劉三帶著兩個探子從前方跑回來,翻身下馬。
「大人!城外有馬匪游騎,大概一百多號人,正在往這邊過來!」
話音剛落,官道盡頭揚起一片煙塵。
百來匹戰馬從城門方向狂奔而來,馬背上的騎手揮舞著彎刀,嘴裡喊著聽不懂的口號。
那些馬匪穿著雜七雜八的皮甲和布衣,有的頭上纏著白布,有的光著膀子,手裡的彎刀在陽光下反著寒光。
領頭的是個大鬍子,騎著一匹棗紅馬,手裡提著一把沾血的彎刀。他看見鎮西軍的隊伍,不但沒有減速,反而高喊一聲,帶著手下直衝過來。
王柱抄起鐵棍就要上前,被林淵抬手攔住。
「別急。」
馬世龍拔出腰間的斬馬刀,策馬上前。
「大人,讓老夫去會會這幫畜生!」
林淵看了他一眼,搖頭。
「不用你。」
他轉頭看向丁修。
「一百支銃,夠不夠?」
丁修咧嘴一笑,回頭吼了一嗓子。
「火銃手!一百人出列!」
話音剛落,一百名揹著燧發銃計程車兵從隊伍中跑出來,在官道上排成三排。
第一排蹲下,第二排半跪,第三排站立。
一百支燧發銃齊刷刷抬起來,黑洞洞的槍口對準了衝過來的馬匪。
那些馬匪看見這陣勢,沖勢稍緩,隊形出現短暫混亂。
領頭的大鬍子扯著嗓子喊了幾句,指著那些銃管上沒有火繩的地方。手下的馬匪猶豫片刻,想起自己人多勢眾,又聽大鬍子用異教經文高喊,這才重新催馬加速。
一百多匹戰馬踏著黃沙狂奔,馬蹄聲如雷,煙塵遮天蔽日。
距離越來越近。
兩百步。
一百五十步。
一百步。
馬世龍捏緊了刀柄,額頭上冒出汗珠。
他在嘉峪關守了二十多年,火銃見過不少。但這種沒有火繩的銃,他還是頭一回見。
這玩意兒真能打響?
八十步。
丁修舉起右手。
火銃手們齊刷刷把燧石扳機往後拉,擊錘咔嗒一聲扣上。
六十步。
馬匪的臉都看清了。
領頭的大鬍子咧著嘴,嘴裡喊著異教的口號,高舉彎刀。
五十步。
丁修的手猛地往下一揮。
「放!」
砰!砰!砰!
一百支燧發銃幾乎同時炸響,槍聲此起彼伏連成一片。
橘紅色的火光在槍口噴涌而出,濃煙瞬間吞沒了火銃手的陣列。
鉛彈呼嘯著射進馬匪隊伍,打得人仰馬翻。
沖在最前頭的大鬍子連人帶馬栽倒在地,胸口被轟出一個血洞,手裡的彎刀飛出老遠。
他身後的馬匪更慘,有的腦袋開花,有的胸口被打穿,還有的被打斷了肋骨,趴在馬背上慘叫。
戰馬受驚,有的掉頭就跑,有的橫衝直撞,把騎手摔在地上踩成肉泥。
一輪齊射,沖在前頭的馬匪倒了大半,剩下三四十人嚇破了膽,拼命勒馬調頭。
丁修吼了一嗓子。
「第二排!裝填!」
第二排火銃手手腳麻利地裝填火藥和鉛子,不到十五息就填好了。
「瞄準!」
三十多支燧發銃抬起來,對準了掉頭逃跑的馬匪。
「放!」
又是一輪齊射。
逃跑的馬匪背後開花,十幾個栽下馬背。
官道上橫七豎八躺了一地,血把黃沙都染紅了。
僥倖沒死的七八個馬匪連滾帶爬,扔了彎刀拼命往城門方向跑。
馬世龍看得目瞪口呆。
他握著斬馬刀的手抖了抖,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
五十步外齊射,一百多個馬匪只剩下七八個逃命的。
這火銃,也太狠了!
身後的鎮西軍將士爆發出一陣歡呼。
剛從嘉峪關收編的守軍看得目瞪口呆,有幾個忍不住小聲議論起來。
「這就是燧發銃?」
「難怪能破嘉峪關……」
王柱扛著鐵棍走過來,看了眼地上那些屍體,啐了一口。
「就這還敢囂張?不知道死字怎麼寫。」
陳圓圓策馬上前,拿望遠鏡看向城門方向。
那七八個逃回去的馬匪跑得飛快,一口氣衝進城門,消失在瓮城裡。
城頭上忽然響起號角聲。
尖銳刺耳,像是在示警。
林淵眯起眼睛,盯著那座城。
「來了。」
城門後頭傳來嘈雜的喊叫聲,夾雜著馬蹄聲和兵器碰撞的聲音。
陳圓圓放下望遠鏡,臉色凝重。
「大人,城裡出來的人不少。」
話音剛落,厚重的城門在絞盤的吱呀聲中被緩緩拉開,黑壓壓的馬匪洪流如同決堤的沙暴一般席捲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