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門洞開的那一刻,馬蹄聲宛若山洪暴發。
黑壓壓的馬匪從城門湧出來,密密麻麻,少說有兩三千人。騎馬的占了大半,剩下的步卒跟在後頭,手裡舉著各式各樣的兵器。
林淵掃了一眼,心裡有數了。
這幫馬匪穿得亂七八糟,有披皮甲的,有裹破布的,還有幾個光著膀子,脖子上掛著骨頭串子。兵器也是五花八門,彎刀、長矛、狼牙棒,甚至還有人拿著木棍。
隊形更亂,根本不成建制。騎兵擠成一團,步卒跟在後頭跑得氣喘吁吁。
「不是正規軍。」陳圓圓在林淵身側低聲道,「是散兵游勇拼湊起來的烏合之眾。」
林淵點頭。
烏合之眾不假,但人多。而且這幫人眼睛都紅了,一看就是被異教經文灌了迷魂湯,打起仗來不要命。
王柱扛著鐵棍走過來,看了眼對面那黑壓壓的人群,啐了一口。
「這麼多人,火銃打完了怎麼辦?」
「打不完。」林淵說,「但不用全打。」
他側首沉聲喝道:「丁修,火銃手五排列陣,正面居中!」
丁修應了一聲,帶著五百支燧發銃在官道上排開。第一排蹲下,第二排半跪,第三排站立,第四排第五排站在後頭,每排一百人,黑洞洞的槍口對準了前方。
「王柱,你帶重甲長矛手護住兩翼。馬匪騎兵多,衝起來快。你別讓他們繞到側面,卡死他們。」
王柱扛著鐵棍點頭,帶八百重甲步卒分成兩隊,一左一右護住火銃手的側翼。長矛林立,甲片在陽光下反著寒光。
劉三帶弓手壓在後頭,隨時準備補缺。
林淵看了眼陣型,滿意地點頭。
正面火銃齊射,兩翼長矛防守,後排弓手支援。這是他在居庸關和鬼門溝打出來的陣型,對付騎兵極管用。
但光靠火銃還不夠。
對面兩三千人,就算火銃打倒一半,剩下的衝過來也夠嗆。
林淵轉身看向輜重隊。
「宋老頭!」
宋天機正蹲在木車旁邊檢查炮身,聽見林淵喊他,抬起頭。
「在呢!」
「把三門炮推到陣前。」
宋天機愣了一下,隨即咧嘴笑了。
「得嘞!」
他招呼幾個匠人,把架在木車上的三門短管重炮推到火銃手陣列前頭,擺成一字排開。每門炮之間相隔十來步,炮口對準了官道正中。
周大壯帶著侄子和輜重隊的漢子過來,抱著麻袋和鐵箱子。
陳圓圓跟在後頭,手裡拿著木板夾著的清單,邊走邊念。
「黑火藥還剩五百多斤,每門炮裝半斤,能打不少輪。碎鐵散彈用馬蹄鐵和廢甲片砸的,每門炮裝兩斤,夠用。」
她抬頭看了林淵一眼。
「不過這玩意兒威力大,炮膛受不住太多輪。宋老頭說,打完十輪炮管就得裂了。」
林淵點頭。
「十輪夠了。」
宋天機帶著匠人開始填裝。黑色的火藥倒進炮膛,用木杵搗實。然後倒進一大把碎鐵散彈,砸碎的馬蹄鐵和甲片在陽光下閃著寒光。
三門炮裝填完畢,麻繩做的引線插進炮尾火門,在風裡微微晃動。
城門外的馬匪停了下來。
領頭的是個騎棗紅馬的光頭,臉上刺著青色的紋路,手裡提著一把沾血的彎刀。他身後跟著十幾個同樣打扮的頭目,個個凶神惡煞。
光頭舉刀指天,扯著嗓子嘶嚎出聲。
聲音尖銳刺耳,夾雜著古怪的腔調,像是在念經文。
身後兩三千馬匪舉起五花八門的兵器,爆發出歇斯底里的喊殺聲。聲音此起彼伏,震得空氣都在顫。
馬世龍臉色發白。
「這幫畜生在念異教經文,說什麼殺死異教徒能上天堂。」
林淵沒說話,只是盯著那個光頭。
光頭把彎刀往前一指,沖著鎮西軍的陣列暴喝出聲。
「沖!」
兩三千馬匪化作滾滾洪流,朝著鎮西軍的陣列狂奔而來。
騎兵沖在前面,少說有一千多騎,馬蹄踏著黃沙,煙塵沖天而起。步卒跟在後頭,揮舞著兵器,嘴裡喊著聽不懂的口號。
地面在顫抖。
馬蹄聲交疊在一起,一浪接一浪,震得人耳膜發麻。
鎮西軍陣列里有幾個新兵臉色發白,握銃的手抖了起來。
丁修走過去,一腳踹在前面那個新兵屁股上。
「抖什麼抖?人多有屁用?等會兒全打成篩子!」
新兵咽了口唾沫,攥緊了手裡的燧發銃。
林淵站在陣列前頭,目光鎖在那個光頭身上。
一千多步。
八百步。
六百步。
馬匪的速度越來越快,隊形越來越密。騎兵擠成一團,化作一堵移動的黃沙高牆,朝著鎮西軍碾壓過來。
陳圓圓站在木車上,拿望遠鏡看了一會兒,放下來的時候手心全是汗。
「大人,他們不減速。」
林淵沒說話。
四百步。
三百步。
馬匪的臉都看清了。個個雙眼通紅,嘴裡喊著經文,揮舞著彎刀。
領頭的騎手死趴在馬背上,夾緊馬腹猛踢,戰馬再度提速。
兩百步。
一百五十步。
宋天機蹲在炮位旁邊,手裡拿著火摺子,火星在風裡明明滅滅。
他扭頭看了林淵一眼。
林淵抬起右手。
一百二十步。
馬匪騎兵的彎刀在陽光下反射著刺眼的光,戰馬的鼻息都能聽見了。
林淵的手還舉在半空中。
九十步。
王柱攥緊了鐵棍,額頭上冒出汗珠。
丁修盯著前面那排火銃手,嘴唇抿成一條線。
八十步。
七十步。
馬匪騎兵的馬蹄濺起的沙土已經能打到鎮西軍陣列前頭了。
六十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