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圓圓踏著城牆上的血水匆匆走來,手裡緊攥著一隻剛剛飛回來的染血信鴿。
林淵轉過身,看見她臉色發白。
「大人。」陳圓圓走到林淵跟前,把手裡的紙條遞過來。
林淵接過來,紙條上只有寥寥幾個字,但每個字都透著血腥。
「葉爾羌萬騎,已過吐魯番,距哈密不足百里。」
林淵捏著紙條的手頓了頓。
陳圓圓低聲道:「送信的姑娘右臂中箭,飛鴿傳回來的時候,羽翼被箭矢劃爛,滿是血污。她在信里說,葉爾羌汗國的大將叫阿卜杜拉,手下一萬鐵騎,全是精銳。」
林淵看著紙條上那幾個歪歪扭扭的字,能想像出那個姑娘中箭後咬著牙寫下這些字的樣子。
「人呢?」
「沒回來。」陳圓圓搖頭,「估計是凶多吉少。」
林淵把紙條捏成一團,扔進城牆下的火盆里。
火光吞沒了那張染血的紙,燒成黑灰飄散在風裡。
「集合。」林淵說,「把丁修、王柱、馬世龍、周大壯都叫來。」
陳圓圓應了一聲,轉身下了城樓。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幾個人全到了。
丁修、王柱、馬世龍、周大壯站在城樓上,看著林淵手裡展開的堪輿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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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爾羌汗國的兵馬,一萬鐵騎,現在距離哈密衛不足百里。」林淵指著圖上的位置,「按照騎兵的速度,天亮之前就能到。」
馬世龍臉色一變:「葉爾羌?那可是西域最能打的!」
丁修皺眉:「大人,咱們剛打完馬匪,火藥和鉛子都用得差不多了。宋老頭說炮管裂了兩門,只剩一門能用。這時候來一萬鐵騎……」
王柱扛著鐵棍啐了一口:「他娘的,這幫人是聞著血腥味來的吧?」
「就是聞著血腥味來的。」林淵說,「葉爾羌汗國盯著哈密衛不是一天兩天了。咱們今天把馬匪全殲,他們肯定得到訊息了。趁著咱們立足未穩,過來摘桃子。」
周大壯咽了口唾沫:「大人,要不咱們撤?哈密衛城門被轟塌了,守不住。」
「撤不了。」林淵搖頭,「一萬鐵騎,咱們三千步卒,跑得過人家嗎?等撤到半路,人家追上來,咱們連陣都列不了,只能被人砍成肉泥。」
馬世龍沉默片刻:「那就守城?」
「守不住。」林淵指著城門的方向,「城門被咱們自己轟塌了,瓮城也被砸爛了。城牆高不過兩丈,還到處是裂縫。葉爾羌的鐵騎要是攻城,半個時辰就能破進來。」
丁修臉色鐵青:「那怎麼辦?撤不了,守不住,難道等死?」
林淵抬起頭,看著幾個人。
「不撤,也不守。」
王柱愣了一下:「啥意思?」
「出城,列陣,主動打。」林淵說得很平靜,但每個字都像鐵釘一樣砸在眾人心口。
馬世龍瞪大了眼睛:「大人,您是說……出城在戈壁灘上跟一萬鐵騎硬碰硬?」
「對。」
「這……這不是找死嗎?」馬世龍急了,「大人,我在嘉峪關守了二十多年,見過太多騎兵沖陣。一萬鐵騎衝起來,能把山都踏平!咱們三千步卒在戈壁灘上列陣,人家繞著咱們轉圈放箭,咱們連邊都摸不著!」
周大壯也急了:「大人,要不咱們分兵撤?留一部分人拖住敵軍,其他人先走,總比全軍覆沒強!」
「分兵就是送死。」林淵看著周大壯,「一萬打三千,人家分出兩千騎兵就能把你截住。到時候不是全軍覆沒,是分批覆沒。」
丁修咬著牙:「那出城列陣也是送死啊!」
「不一定。」林淵轉身看著戈壁灘的方向,「騎兵厲害,但也有弱點。」
王柱皺眉:「啥弱點?」
「騎兵衝鋒快,但轉向慢。騎兵射箭准,但下馬就廢。」林淵頓了頓,「只要咱們選好地方,擺好陣型,未必沒有機會。」
馬世龍還想勸,但看見林淵的眼神,硬生生把話咽了回去。
林淵拔出繡春刀,在城樓的磚地上畫了一個怪異的圖形。
幾道橫線,幾道豎線,交錯在一起,像是棋盤,又像是陷阱。
「這是什麼陣?」丁修湊過來看。
「車陣的變種。」林淵說,「但不用車,用坑。」
「坑?」
「對,挖坑。」林淵指著圖上的橫豎線,「戈壁灘上挖出一道道壕溝,深四尺,寬半丈。把整個戰場切成棋盤。夠陷住馬腿就成,騎兵沖不過去,只能順著咱們挖好的路線沖。到時候火銃手守住路口,一排一排收割。」
王柱眼睛一亮:「妙啊!」
馬世龍還是搖頭:「可是大人,挖這麼多坑,得多少時間?葉爾羌的騎兵天亮前就到,咱們哪來得及?」
「來得及。」林淵收起繡春刀,「三千人,一人一把鐵鍬,連夜挖。天亮之前必須挖完。」
丁修咽了口唾沫:「大人,您這是要把三千弟兄當民夫使啊。」
「打仗就是拼命。」林淵看著幾個人,「挖坑累不死人,但不挖坑,明天全得死。」
幾個人對視一眼,都不說話了。
林淵轉身下了城樓,陳圓圓跟在後面。
「去把全軍集合起來,校場點將。」
陳圓圓應了一聲,快步走向城中。
不到半炷香,三千鎮西軍在校場集合完畢。
將士們剛打完一場硬仗,正準備休息,被緊急集合搞得一頭霧水。
林淵站在點將台上,看著下面黑壓壓的人群。
「葉爾羌汗國的一萬鐵騎,天亮之前會殺到哈密衛。」
話音剛落,校場炸開了鍋。
「一萬鐵騎?」
「這他娘的是要滅了咱們啊!」
「怎麼辦?守城還是撤?」
林淵抬手,校場安靜下來。
「不守,也不撤。」林淵說,「全軍出城,在戈壁灘上挖坑列陣,等他們來。」
校場再次炸鍋。
「出城?這不是找死嗎?」
「一萬鐵騎啊,咱們才三千人!」
丁修走上點將台,吼了一嗓子:「都他娘的閉嘴!大人的話還沒說完!」
校場安靜下來。
林淵繼續道:「騎兵厲害,但也怕坑。咱們在戈壁灘上挖出縱橫交錯的壕溝,把戰場變成棋盤。騎兵沖不過去,只能順著咱們的路線跑。到時候火銃手守路口,一個一個收拾。」
將士們面面相覷。
「這法子……能行嗎?」
「試都沒試過,誰知道行不行?」
王柱扛著鐵棍走上點將台,啐了一口。
「老子從京城跟著大人殺到這兒,德勝門炸過,居庸關破過,鬼門溝也打過。哪次不是拿命拼?這次還不是一樣?不想拼命的,現在就滾,老子不攔著。」
校場安靜了。
沒人走。
林淵點頭:「既然都留下了,那就聽令。丁修、王柱,你們兩個帶人去軍械庫,把所有鐵鍬都搬出來。不夠的,就把朴刀、長矛拆了當鐵鍬用。周大壯,你帶輜重隊把火把全點上,戈壁灘上挖坑看不見,得有光。」
「是!」
「劉三,你帶弓手去城頭守著,盯緊西面。一有動靜立刻報告。」
「是!」
「馬世龍,你帶嘉峪關的守軍去糧倉,給每個人發三天乾糧。挖完坑就開打,沒時間做飯。」
「是!」
林淵拔出繡春刀,刀尖指向城外。
「全軍聽令,即刻出城!」
三千鎮西軍扛著鐵鍬、朴刀、長矛,舉著火把,浩浩蕩蕩出了哈密衛西門。
戈壁灘上一片漆黑。
林淵站在最前頭,用繡春刀在沙地上劃出一道道線。
「按照這個挖!縱向十道,橫向五道,每道壕溝深四尺,寬半丈!天亮之前必須挖完!」
三千漢子扔下兵器,抄起鐵鍬,開始刨土。
鐵鍬砸進沙地的聲音此起彼伏,汗水順著臉往下淌。
王柱脫了上衣,掄著鐵鍬挖得飛快。
「都他娘的賣力氣!挖慢了明天就得死!」
丁修帶著火銃手也在挖,邊挖邊罵。
「老子這輩子沒想過還能幹這活兒。」
周大壯帶著侄子舉著火把在旁邊照著,時不時喊一嗓子。
「這邊歪了!往左挪半尺!」
陳圓圓站在高處,拿著堪輿圖對照林淵劃的線,確保每條壕溝的位置都準確。
夜色深沉。
漆黑的戈壁灘上,三千漢子揮汗如雨刨開黃沙。
而西北地平線外,沉悶的馬蹄聲已經壓著地皮傳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