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摺子落在引線上,嘶嘶聲響了不到半息。
短管重炮炸響。炮口噴出的火焰把林淵面前的空氣燒得扭曲變形,碎鐵砂裹著灼熱的氣浪呈扇面撲出去,掃過壕溝前那片擁作一團的葉爾羌騎兵。
聲音比德勝門那晚炸城牆還悶,卻更髒。
鐵砂打在人身上和打在馬身上不一樣。打在人身上是噗的一聲,打在馬身上是悶響加上一聲長嘶。兩種聲音攪在一起,配上骨頭碎裂的咔嚓聲,聽得人頭皮發麻。
壕溝前三十步內的騎兵直接沒了人形。皮甲擋不住碎鐵砂,戰馬的胸膛被打出一片片血洞,連人帶馬栽進溝里,濺起的血沫子飛了胸牆上守軍一臉。
周小子趴在火藥箱後頭,臉上掛著不知道是誰的血,嘴唇抖個不停,愣是沒敢抬頭看。
周大壯一把把他腦袋按下去:「別看!看好箱子!」
炮聲剛歇,馬群就炸了窩。沖在前頭的戰馬被鐵砂掃倒,後面的馬剎不住,一匹接一匹撞上去。有的騎手被甩出去摔在壕溝邊上,還沒爬起來就被自家馬蹄踩過去。有的馬腿折了,拖著騎手在地上打滾,滾著滾著就滾進了壕溝。
兩千先鋒的陣型在一炮之後碎成渣。
丁修把木哨叼在嘴裡,吹了一聲長響。
「起!」
胸牆後頭的淺坑裡,五百火銃手齊刷刷站起來。黑洞洞的槍口從土牆縫隙伸出去,對準了壕溝前那片人仰馬翻的戰場。
丁修眼珠子瞪得溜圓,盯著壕溝邊上那些掙扎著往回爬的騎兵,嘴裡的哨子又是一聲短促的尖響。
「第一排,放!」
一百支燧發銃同時開火。沒有火繩,沒有煙氣,燧石打出火星的瞬間鉛子就出了膛。六條膛線擰出來的旋轉讓鉛子又准又狠,六十步內打穿皮甲跟捅紙一樣。
葉爾羌的騎兵一片片倒。有人胸口被打出拳頭大的窟窿,有人半邊腦袋沒了,有人捂著肚子往前爬了兩步就不動了。
「第二排,放!」
又是一百支銃齊射。鉛子穿過硝煙,鑽進那些還在馬背上的騎兵身體裡。戰馬中彈倒地,騎手被壓在下面慘叫。
「第三排,放!」
丁修的嗓子已經喊啞了,哨聲卻一下沒停。三排輪射,裝填不到十五息就能打出下一輪。銃聲一波接一波,戈壁灘上的空氣都被鉛子攪爛了。
那個騎白馬的葉爾羌大將在後方看得眼眶都紅了。
他身邊的副將嚷嚷著什麼,但馬蹄聲和銃聲蓋過了一切。大將拔出彎刀指向前方,嘴裡吐出一串急促的異族語。
督戰隊衝上去了。
二十多個穿鐵甲的督戰兵騎馬橫在退路上,彎刀對著自己人砍。往回跑的騎兵被砍翻三四個,剩下的被逼得掉頭往前沖。
後續的騎兵也被逼上來了。成百上千的戰馬踩著同伴的屍體填進第一道壕溝,馬蹄踏在斷裂的肢體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屍體和馬屍壘了快兩層,硬生生把四尺深的壕溝填出一條歪歪扭扭的路。
「他娘的,還真敢拿人命填!」丁修罵了一聲,回頭看了林淵一眼。
林淵站在胸牆上,臉上濺了血點子,表情沒什麼變化。他看著那些踩著同伴屍首翻過第一道壕溝的騎兵,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楚。
「繼續打。」
丁修轉過頭,哨聲再起。
第一排的銃手已經裝填完畢,蹲在胸牆後頭,雙手端銃,槍口從土縫裡探出去。他們的手在抖,但扣扳機的手指穩得住。這些人里有一半是三個月前還在啃樹皮的流民,現在端著宋天機造的燧發銃,一輪齊射能撂倒幾十號騎兵。
銃聲不斷。壕溝前的屍體越堆越高。
葉爾羌的騎兵踩著血肉鋪成的路衝過了第一道溝,又有一部分衝過了第二道。但第三道壕溝前頭,鉛子打得更密了,加上劉三帶著兩百弓手從側面土坎上放箭,專射馬腿,衝過來的騎兵十個裡頭能到跟前的不到三個。
宋天機蹲在炮位旁邊滿頭大汗,手裡攥著通條往炮膛里塞火藥和鐵砂。他身邊的匠人手腳利索,十幾息就裝填完畢。
「大人,炮管裂縫又大了!再打兩輪,怕是真要炸膛!」
「打。」林淵頭也沒回。
宋天機咬著嘴唇點燃引線。炮聲再次轟鳴,碎鐵砂掃過剛填平第二道壕溝的騎兵群,又是一片血霧。
炮管發出令人牙酸的金屬嘎吱聲。一道新裂縫從炮口延伸到炮尾,肉眼可見。
「最後一輪了!」宋天機喊,「再打就炸!」
「那就最後一輪。」林淵說。
宋天機把最後的火藥和鐵砂塞進去,手都在哆嗦。點火的瞬間他整個人縮在沙袋後頭。炮口噴出火焰的同時,炮管從中間裂開一條大口子,鐵塊崩飛出去,險些削掉旁邊匠人的腦袋。
「炮廢了!」宋天機從沙袋後頭冒出頭來吼。
「廢了就廢了。」丁修嘴裡叼著哨子含糊地接話,「還有銃呢。」
但葉爾羌的騎兵也不是泥捏的。
踩著屍體衝過兩道壕溝的殘餘騎兵發了瘋似的往前撲,馬刀揮舞著劈向胸牆。有幾個沖得最快的騎手直接從馬背上跳下來,徒步翻越胸牆,砍倒了兩個來不及躲避的火銃手。
「步卒!頂上去!」
王柱等這句話等了快半個時辰了。
他把半丈長的鐵棍往肩上一扛,回頭看了一眼八百重甲步卒。這幫人穿著胡文泰私藏的大同鎮鐵甲,手裡攥著長矛,站了半天腿都酸了。
「弟兄們,輪到咱們了!」
王柱操著山東腔吼完這句話,扛著鐵棍就沖了出去。鐵棍帶著風聲掄下去,正砸在一匹衝過胸牆的戰馬前腿上。骨頭斷裂的聲音比銃響還脆。戰馬慘嘶著栽倒,騎手被甩出去,還沒落地就被後頭跟上來的長矛手三桿矛紮成了篩子。
八百重甲步卒湧上缺口,長矛如林。
壕溝邊上,翻越過來的葉爾羌騎兵被密密麻麻的矛尖擋住。有人的戰馬前蹄剛搭上胸牆就被三桿長矛同時刺穿脖子,連帶著騎手一起釘在戰壕邊緣,血順著矛杆往下淌。
王柱站在最前頭,鐵棍上下翻飛。一個葉爾羌騎兵揮馬刀劈過來,他側身避開,鐵棍橫掃過去,把連人帶馬砸出去一丈多遠。又一個騎兵從側面衝來,他鐵棍往地上一頓,反手就是一記上撩,砸中馬下巴,把整匹馬掀翻了。
「過癮!」王柱吐了口血沫子,咧嘴笑了,「比黃土溝那回帶勁!」
馬世龍握著斬馬刀跟在王柱後頭,一刀剁翻一個剛從馬背上滾下來的騎兵,見縫插針地補刀。老頭打了一輩子仗,下手又准又狠,專挑落馬的騎兵招呼,三刀兩刀就解決一個。
「你這老頭還挺能打!」王柱回頭瞅了他一眼。
馬世龍啐了一口:「老夫守嘉峪關的時候你還穿開襠褲呢!」
前方戰場上,葉爾羌的大旗在屍堆里歪來倒去。扛旗的騎手胸口中了一發鉛子,半邊身子耷拉在馬背上,手還攥著旗杆。旗面上沾滿了血和泥,原本鮮亮的紋路已經看不清了。
陳圓圓站在林淵身後三步的位置,手裡握著那把短銃,目光掃過整個戰場。她沒說話,但林淵知道她在數。
刺鼻的硝煙吞沒了戰場,黃沙與血霧攪成一片灰紅色的濃霧。葉爾羌的大旗在碎肉堆里搖搖欲墜,旗杆折了一半,斜插在壕溝邊上。
戰壕里的火銃手放下燒得滾燙的銃管,從腰間拔出短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