拔營的命令是天沒亮就下的。
林淵站在帳門口,嚼著最後一塊硬得能砸死人的干餅,看馬世龍的人把四千多號光膀子的俘虜從地上踹起來。戈壁灘的夜風冷得割肉,這幫葉爾羌人蜷在壕溝邊凍了一宿,不少人嘴唇發紫,渾身哆嗦得跟篩糠似的。
馬世龍騎在棕馬上,斬馬刀橫在鞍前,身後跟著五十個持銃看守,一個個銃口朝下,臉上寫滿了不耐煩。
「起來!都給老子起來!」
馬世龍嗓門大得整片壕溝區都在迴響。有俘虜動作慢了,看守直接用銃托砸脊背,砸得人趴在地上悶哼。馬世龍連看都懶得看,揮著鞭子催隊形,鞭梢抽在裸露的肩頭上,一道血印子立刻就鼓起來。
工程營的一千五百號人被趕到輜重車旁邊。火藥桶、報廢的炮管鐵塊、糧袋、箭壺、鐵甲捆子,所有鎮西軍自己扛不動或者不願扛的東西,全堆在這幫人面前。
「一人一件,扛不動就兩人抬。」馬世龍指著那堆比小山還高的輜重,「走不動的扔路邊,沒人等你。」
有個年紀不小的葉爾羌俘虜跪在地上,嘰里咕嚕說了一串話,語氣像在求饒。馬世龍聽不懂,但也不需要聽懂。他甩了一鞭子過去,抽得那人後背開了一道口子。
「少廢話,扛東西。」
那人爬起來,搖搖晃晃地抱住一袋糧食,眼眶裡全是血絲,但嘴閉上了。
林淵從頭到尾沒插嘴。
他站在帳門口看完了全過程,把最後一口乾餅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渣子,轉身進帳收拾東西。繡春刀、短銃、殘卷、水囊,往身上一掛就齊了。
陳圓圓已經把帳里的帳冊和堪輿圖卷好了,塞進一個油布包里,抱在懷裡像抱著全家的命。
「走吧。」林淵掀簾出去。
大軍往西開拔的時候,天邊剛泛出一線魚肚白。
丁修的五百火銃手全換了繳獲的西域戰馬。說是騎兵,看著跟雜耍似的。有人夾不住馬肚子,走兩步就往一邊歪;有人死死攥著韁繩不敢鬆手,整個人僵得像塊木板。丁修自己騎術也就那樣,但好歹不掉下來,騎在隊伍最前頭回頭罵人。
「夾緊了!馬又不咬你!你看看你那個熊樣,老子都替你丟人!」
一個年輕銃手被馬顛得差點飛出去,旁邊的老兵一把揪住他的腰帶拽了回來。年輕銃手臉都綠了,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丁修懶得管,抬手往前一指,隊伍就動了。
王柱的八百重甲步卒走在中間,鐵甲全捆在馬背上,人穿著粗布短衫,兩條腿踩著碎石往前邁。王柱扛著鐵棍走在最前頭,步子又大又快,身後的步卒小跑著才跟得上。
「別磨蹭!腿長在自己身上,又不是借的!」
周大壯的輜重隊殿後,糧車、水車、軍械車排成長龍。周小子趕著頭車,車軲轆在戈壁灘的碎石上顛得嘎吱嘎吱響,聽著像隨時要散架。
工程營的俘虜被夾在輜重隊和步卒之間。一千五百號人扛著各種物件,光著上身在太陽底下走,曬了不到半個時辰,肩背上就起了水泡。有人走著走著腿一軟就栽倒了,後面的人踩過去繼續走,沒人停。
第一天倒下了十幾個。
馬世龍派人在路邊刨了幾個淺坑,把屍體往裡一推,沙土蓋上就算完事。活著的俘虜經過的時候都不敢扭頭看,眼睛只盯著前面那個人的後腦勺。
到了晌午休整,陳圓圓端著水囊找到林淵。林淵蹲在一塊風蝕岩旁邊,正拿炭條在地上畫路線。
「水不夠。」陳圓圓開口就是壞訊息。
「差多少?」
「按現在的消耗,三千匹戰馬一天要耗掉三分之二的存水。本部人馬勉強夠喝,但工程營那邊……一碗米湯里摻的水都快省不出來了。」
林淵頭也沒抬:「清水只供戰馬和本部。工程營每人每日一碗米湯,多了沒有。」
陳圓圓沒吭聲,把水囊放在他腳邊,轉身去找周大壯對帳了。
她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問了一句:「殘卷上標的第一口廢井在哪?」
「再走四十里。」
「四十里。」陳圓圓重複了一遍,聲音被風颳跑了。
下午行軍的時候,工程營里鬧了一回事。三個葉爾羌俘虜趁看守換班的空當扔下輜重就跑,光著膀子往北邊的戈壁灘里竄。
沒跑出兩百步。
丁修甚至沒下馬,從馬背上摘下燧發銃,瞄了一息,砰的一聲,跑在最前面的那個一頭栽進沙地里,後腦勺開了個窟窿。剩下兩個腿都軟了,跪在地上嚎。
第二聲銃響。
第三聲。
戈壁灘上安靜了。
丁修把銃掛回馬背,沖後面的工程營努了努嘴:「誰還想跑,趁早。省得到了吐魯番還得浪費一顆鉛子。」
沒人再跑了。
第二天傍晚紮營的時候,陳圓圓沒去管帳,而是鑽進林淵的帥帳里攤開了那張羊皮殘卷。
她把自己的堪輿圖鋪在旁邊,兩張圖比著看,炭筆在紙上勾勾畫畫。油燈的光晃來晃去,她的影子在帳壁上拉得老長。
「有問題。」她抬起頭的時候,林淵正好掀帘子進來,身上帶著一股子馬汗味和沙土味。
「什麼問題?」
「三道橫線。」陳圓圓把殘卷推到他面前,手指點在那個符號上,「我白天一直在想這個標記的方位。按葉爾羌人的畫法,這個山谷符號的朝向不是正西南,是偏北。」
她把堪輿圖疊上去,兩張圖的山脈走勢對在一起。
「你看,殘卷上的這條線是天山主脈,沒錯。但三道橫線標的位置,跟天山南麓對不上。它指的是北面。」
林淵湊過去,就著那盞快滅的油燈仔細看。陳圓圓說得不錯,那個山谷符號如果按照殘卷上的比例尺換算,位置確實偏北,不在天山南麓,而在更靠北的方向。
「天山北麓。」林淵的手指落在堪輿圖上一條虛線標註的山脈上。
「天山北麓的支脈。」陳圓圓糾正他,「天山主脈太遠了,但北麓支脈往東南延伸,有一段正好在大軍西行路線以北兩百里左右。」
林淵盯著那個位置看了好一會兒,帳外傳來馬世龍抽鞭子的聲音和俘虜的悶哼,一下一下,跟打更似的。
「你確定?」
「圖上對得上,但圖是葉爾羌人畫的,準不準得實地去看。」陳圓圓把炭筆別回耳朵上,「不過有一個旁證。我在諦聽從蒙古商隊買來的抄本里翻到過一句,說天山北麓有個叫黑水谷的地方,早年間有淘金客進去過,後來葉爾羌人把路封了,不讓外人靠近。」
「封路。」林淵重複了一遍。
把路封了,說明裡頭的東西值得封。
他在帳里轉了兩圈,拿起水囊灌了一口,水已經發溫了,喝著像喝尿。
「劉三在哪?」
「在後隊,跟弓手一起看著輜重尾巴。」
林淵掀簾出去,朝後隊的方向走。
兩刻鐘後,劉三帶著一身灰土站在林淵面前。這人瘦得像根竹竿,臉上全是風沙吹出來的細紋,但眼睛特別亮,跟野貓似的。
「給你四十個人,挑你弓手隊裡腳程最快、眼神最利的。」林淵把殘卷上那段天山北麓支脈的位置指給他看,「從大軍主路往北切,循著這條線摸進去。找一個叫黑水谷的地方,看看裡頭有什麼。」
劉三看了半天那張圖,吸了吸鼻子:「多遠?」
「兩百里左右,你輕裝急行,三天能到。看完了就往西追大軍,咱們在吐魯番方向會合。」
「要是碰上人呢?」
「不該碰上的,別讓他活著報信。」
劉三點了點頭,沒再多問。他這人話少,但辦事從來不含糊。從晉北軍堡一路跟到哈密,偵察、伏擊、斷後,髒活累活幹了個遍。
當夜劉三就帶著四十個精銳斥候脫離了大軍,趁著夜色往北面的荒漠裡鑽了進去。走的時候每人背了五天的乾糧和兩個水囊,弓箭刀子齊全,腳上裹了厚布,儘量放輕腳步,踩在碎石上聲響不大。
丁修送他們出營的時候嘀咕了一句:「劉三這瘦猴子,跑起來跟兔子似的,就是不知道能不能跑回來。」
王柱在旁邊啃干餅,含含糊糊地接了一句:「跑不回來就是死了唄,還能咋的。」
丁修瞪了他一眼,沒接話。
大軍繼續往西走。第三天下午找到了殘卷上標的第一口廢井,井底還有半人深的渾水,喝著滿嘴沙子,但好歹能續命。周大壯指揮輜重隊把水桶灌滿,戰馬先飲,本部人馬再喝,工程營最後,輪到他們的時候井底只剩泥漿了。
林淵坐在廢井旁邊的石台上擦繡春刀。三天沒下過雨,刀刃上的血早干透了,結成一層暗紅色的殼。他擦了幾下也懶得擦了,把刀歸鞘,抬頭往北看。
荒漠的盡頭什麼都看不見,熱浪把地平線扭成一條歪歪扭扭的線。
陳圓圓端著碗米湯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也往北看了一眼。
「算日子,劉三該到了。」
「嗯。」
「你在擔心他?」
林淵沒答這茬,把她手裡的米湯接過來喝了一口。米湯寡淡得跟刷鍋水差不多,但比干餅強,至少能咽得下去。
就在這時候,北面的地平線上冒出了一個黑點。
黑點越來越大,變成一個人影,又變成好幾個。跑在最前頭的那個瘦長身影,一顛一顛的,正是劉三。
他滿身滿臉都是風沙,眉毛上掛著碎石渣子,嘴唇乾裂得往外翻,但兩條腿邁得飛快。身後跟著的斥候也好不到哪去,一個個灰頭土臉跟剛從土裡刨出來似的。
最後面兩個斥候,肩上扛著東西。
走近了才看清楚,是兩具屍體。不是鎮西軍的人,衣著打扮像是西域遊牧的裝束,每個人的脖子上都有一道整整齊齊的刀口,從左耳劃到右耳,血早就幹了,黑褐色的血痂糊了半個胸口。
劉三跑到林淵跟前,彎著腰喘了好一陣,抬起頭,乾裂的嘴唇扯出一個笑。
「找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