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三從背上解下一個髒兮兮的破布袋,單手往木案上一倒。
幾塊石頭滾了出來,磕在案板上發出沉悶的響聲。都不大,最大的一塊也只有半個拳頭大小,但分量壓手得很。戈壁灘的日光從廢井旁的石台邊緣斜照過來,落在那幾塊石頭上,金燦燦的光刺得人眼睛發酸。
陳圓圓端著米湯碗的手頓住了。
林淵伸手拿起最大的那塊翻了翻。沉,死沉,跟鉛疙瘩似的。表面凹凸不平,帶著一層薄薄的沙殼,但沙殼剝落的地方露出的顏色騙不了人。
狗頭金。
品相好得離譜,表面像是被河水沖刷了不知多少年,稜角盡褪,幾乎看不見雜質。
劉三蹲在地上灌了大半囊水,喘勻了氣才開口:「那個山谷,進去三里地有條暗河。好幾段河床上都能見著這玩意兒,有的露在外頭,有的埋在沙子底下,往砂窩裡一腳踩下去就能踩著。」
他又從腰間摸出一小截竹筒,拔掉塞子往案上一磕。一撮亮閃閃的金砂灑了出來,細得像麵粉,但每一粒都閃著賊亮的光。
「暗河上游有個斷崖,崖壁上的礦脈直接露在外面,拿錘子就能敲下礦石。河灘的砂層里也有金砂,我手底下的人用匕首刨了半個時辰,淘洗出這些。」
林淵把狗頭金放下,拿起那截竹筒對著光看了看金砂的成色。
陳圓圓已經放下碗了。她湊過來拈了一粒金砂擱在指尖捻了捻,又湊到光下細看,臉上的表情從平淡變成了少見的認真。
「看顏色,成色約莫九成。」她下了判斷,「瞧著比蒙古商隊販的金子好得多。」
「儲量呢?」林淵問劉三。
劉三搓了搓滿是裂口的嘴唇,眼珠子亮得跟野貓似的:「我帶人沿著暗河走了七八里,好幾段河床都能見著金子。崖壁上的礦脈露頭少說綿延了兩三里長。我這輩子沒見過這麼多金子,看得腿都軟了。」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難怪葉爾羌人把路封了。換我我也封。」
林淵沒說話,把金砂倒回竹筒里塞好,狗頭金用破布袋重新裹上,一起塞進懷裡。
周圍沒別人。丁修帶隊在前頭開路,王柱押著步卒走在中段,馬世龍看著工程營,最近的鎮西軍士卒也在三十步開外。
但陳圓圓還是下意識壓低了聲音:「這座礦要真有劉三說的儲量,挖出來的金子夠咱們養一萬人三年。」
「不止。」林淵站起來,把殘卷從懷裡掏出來又看了一眼。三道橫線的位置他已經記得比自己掌紋還清楚了。
「那兩具屍體怎麼回事?」他看向劉三帶回來的那兩個死人。
劉三往那邊努了努嘴:「谷口外面碰上的,兩個葉爾羌的哨兵。窩在一個石洞裡烤火,讓我們摸上去割了。就這兩個,再沒碰上別人。」
「谷口好不好守?」
「一夫當關。」劉三比劃了一下,「進谷只有一條路,兩邊全是峭壁,寬不到一丈。五十個弓手守在崖頂上,再把谷口封死,來上千人也難衝進去。」
林淵心裡有數了。
他把劉三打發去吃東西休整,自己站在廢井旁邊想了一盞茶的工夫,然後讓陳圓圓去把丁修和王柱叫過來。
兩刻鐘後,帥帳里擠了一圈人。
丁修聽完了前因後果,盯著案上那幾塊狗頭金看了半天,伸手掂了掂,放下,又掂了掂,臉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又給了一錠銀子,又疼又爽。
「我他娘的打了半輩子仗,頭一回覺得老天爺沒瞎眼。」
王柱不懂金子成色,但懂分量。他拿起最大的那塊狗頭金在手裡顛了顛,咧嘴一笑:「就沖這玩意兒,我王柱願意再走兩百里。」
「不用你走兩百里。」林淵把殘卷攤開,手指落在黑水谷的位置上,「你帶人去守礦。」
王柱愣了一下。
「工程營分一千俘虜出來,再從步卒里撥三百人給你,你帶上走。」林淵看著他,一條一條往下說,「到了礦區,俘虜挖礦,你守山。谷口只有一條路進去,你拿一百重甲步卒堵在那兒,餘下兩百人守崖頂、放暗哨,蒼蠅都別放進來。」
「宋老頭跟你一塊去。」林淵又補了一句,「金砂得淘淨,礦石也得碾碎淘洗,不能連砂帶石往回運。讓宋老頭帶匠人就地洗礦、起爐,熔成金錠再運。」
王柱把狗頭金放回案上,鐵棍往地上一頓:「成。礦上的規矩呢?」
「三條。」林淵豎起三根手指,「第一,俘虜只進不出,進礦做工的人不許擅離;運糧、運金的人另編一隊,不准進採礦區。第二,金砂、礦石從採掘處到洗礦場、熔爐,再到鑄成金錠,全程有人盯著,宋老頭管洗鍊,你管看守。第三,偷金子的,不管是俘虜還是咱們自己人,砍手。第二次砍頭。」
王柱點頭,沒二話。
丁修在旁邊嘿了一聲:「那我呢?大人總不能讓我去挖礦吧?」
「你帶兩百銃手押送工程營的一千人去礦區,把人交給王柱就回來。」林淵看了他一眼,「路上別出岔子,一千號俘虜不是好管的。」
丁修摸了摸左臂上的傷口,那道刀口已經結了痂,但還是隱隱作痛。他咧了咧嘴:「放心,誰敢炸刺兒,我拿銃托給他開瓢。」
分工定下來,王柱和丁修先後出了帳。王柱走的時候回頭問了一句:「大人,宋老頭知道了嗎?」
「我去跟他說。」
王柱點點頭,扛著鐵棍走了。走出十幾步又回來,從懷裡掏出半塊啃了一半的干餅遞給林淵:「大人,吃點東西。你從早上到現在就喝了一碗米湯。」
林淵接過來,沒客氣,一口咬下去硬得差點崩牙。
次日一早,丁修帶著兩百銃手押著一千工程營俘虜脫離大軍,往北面拐了進去。王柱領著三百步卒和宋天機跟在後頭,宋老頭騎在一匹矮腳馬上,懷裡抱著一包工具,嘴裡罵罵咧咧的。
「讓老夫鍊金子?老夫是造銃的!造銃的!」
王柱在旁邊扛著鐵棍,嘿嘿笑了兩聲:「宋老頭,銃也是鐵煉出來的,金子也是爐子煉出來的,不都一樣?」
「一樣個屁!銃管要淬火要拉膛線,金子你淬個什麼?」
「那你就當歇幾天唄。」
宋天機瞪了他一眼,沒再罵了。老頭嘴硬心軟,這一路從晉北到哈密,銃管炮管沒少造,累得頭髮又白了一層。去礦區鍊金子,說不定還真比造銃輕鬆些。
大軍少了一千多號人,隊伍短了一截,但行軍速度反而快了。工程營剩下的五百俘虜扛著輜重,由馬世龍繼續看管。
第三天晌午,陳圓圓鑽進林淵的帥帳,臉色不太好看。
林淵正拿炭條在殘卷上標註吐魯番的方位,抬頭見她進來,手上的炭條沒停。
「諦聽的訊息?」
「西域組,今早由快馬送到的急報。」陳圓圓把一張捲成細條的紙條遞過來,上面的字跡寫得極小,是諦聽特有的蠅頭小楷。
林淵展開看了一遍,炭條停了。
「金礦外圍發現陌生商隊?」
「不是普通商隊。」陳圓圓在他對面坐下,聲音裡帶著一股林淵不常聽到的警覺,「探子說有三四百人,駱駝上百頭,馱的貨物用油布裹得嚴嚴實實。隊伍里有一半人穿著皮甲,腰裡別著彎刀。」
她頓了頓,從袖子裡抽出另一張紙條。
「這是第二封,比第一封晚了兩個時辰送到的。」
林淵接過來。
紙條上只有兩行字,筆跡比第一張潦草得多,像是寫的人手在發抖。
「旗幟不認得。從沒在西域見過。」
「他們手裡有火器。比神機營的鳥銃長出一大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