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圓圓把兩張紙條並排擺在殘卷旁邊,炭筆在指間轉了一圈,落在羊皮卷上天山北麓支脈的位置畫了個小圈。
「不是葉爾羌人。」
林淵盯著第二張紙條上「火器」兩個字,沒接話。
陳圓圓從油布包里翻出諦聽在太原暗莊撤回前搜集的那本巴掌大的冊子,翻到夾著蒙古商隊抄本的那幾頁,手指點在一段用硃砂勾過的小字上。
「嘉峪關以西的商路上,每年秋冬會有幾支從極北草原和冰原交界處南下的大商隊,經準噶爾部的地盤繞過天山,往葉爾羌換香料和玉石。這些商隊裡混著不少碧眼紅毛的異族人,馬世龍在嘉峪關跟他們打過照面。」
「馬世龍!」林淵朝帳外喊了一聲。
老頭很快掀簾進來,肩上那道用麻繩捆著的傷口已經結了硬痂,鐵甲上的沙土比昨天又厚了一層。他一進帳就聞到了緊張的味道,目光在兩張紙條上掃了一遍。
「大人找我?」
「你在嘉峪關見過碧眼紅毛的異族商隊沒有?」
馬世龍愣了一息,隨即點頭:「見過。萬曆年間就有,後來越來越多。那幫人從極北草原和冰原交界處來,個子高,眼珠子藍得瘮人,滿臉絡腮鬍子跟野熊似的。」
「他們帶火器嗎?」
「帶。」馬世龍的語氣變了,「老夫親眼見過一回。有支商隊路過嘉峪關,押隊的異族人扛著一種鐵管子,比咱們的鳥銃長出一大截,銃托是核桃木的,上面還刻著花紋。老夫當時問過通譯,那玩意兒叫什麼……滑膛銃。據說比鳥銃多打出五十步,準頭也更穩。」
林淵和陳圓圓對視了一眼。
陳圓圓把冊子翻到另一頁,上面畫著一幅粗糙的草圖,標註了從極北冰原經準噶爾到葉爾羌的商路走向。
「諦聽的探子說,這支武裝商團有三四百人,駱駝上百頭,一半人穿皮甲佩彎刀。」她把草圖推到馬世龍面前,「馬將軍,你見過的那些異族商隊,有這麼大規模的嗎?」
馬世龍搖頭:「最多百來號人。三四百人的,那不叫商隊,叫兵。」
帳里安靜了幾息。帳外馬世龍的親兵在餵馬,馬打了個響鼻,蹄子在碎石上刨了兩下。
林淵把殘卷捲起來,塞回懷裡。
「陳圓圓,諦聽西域組還有多少人能用?」
「三組九個人,散在吐魯番到準噶爾一線。」
「全調過來,盯死這支武裝商團。我要知道他們的首領是誰,從哪來的,帶了多少火器,什麼時候到礦區外圍。」
陳圓圓已經在冊子空白處寫信鴿指令了,炭筆刷刷刷幾下就寫完,撕下來捲成細條,起身出帳去放鴿子。
馬世龍還站在原地,老臉上的褶子擰成了一團結。
「大人,王柱那邊只有三百步卒加一百重甲,要是這幫紅毛夷真有三四百條火銃……」
「我知道。」林淵打斷他,「你先回去管好工程營,別讓俘虜出么蛾子。」
馬世龍走後,林淵在帳里站了一會兒。帳外的日頭已經偏西了,戈壁灘上的熱浪把遠處的山影扭成一團模糊的灰影。
他在想王柱。
那個扛鐵棍的山東大漢,從晉北軍堡一路跟到哈密,黃土灘上擋過八旗騎兵的衝鋒,鬼門溝里扛過最難打的那一仗。把礦區交給他,林淵放心。但三百步卒對上幾百條火銃,鐵棍再硬也擋不住鉛子。
兩天後,諦聽的訊息陸續飛回來。
陳圓圓在帥帳里把四張信鴿紙條拼在一起,用炭筆在堪輿圖上標出了這支武裝商團的行進路線。
「確認了。首領叫保羅,碧眼高鼻,說的話通譯聽不全懂,但能確定不是準噶爾人也不是葉爾羌人,是從極西邊來的紅毛夷。」
她把四張紙條依次排開。
「第一封,武裝商團從準噶爾南下,原定路線是走天山北麓到葉爾羌換香料。第二封,商團在阿爾泰余脈偏離了原定路線,往東南方向拐了。第三封,保羅派出了二十多個探子四散搜尋,其中兩個摸到了黑水谷外圍三十里的地方。」
「第四封呢?」
陳圓圓把最後一張紙條推過來,上面只有一行字,筆跡很急。
「商團全員披甲,駱駝上的貨卸了一半,換裝火藥和鉛彈。保羅已經不走了,他在礦區以北四十里扎了營。」
林淵把紙條攥在手裡,拇指在紙面上蹭了兩下。
「他怎麼知道礦在這兒?」
「探子。」陳圓圓的語氣跟對帳一樣,「阿爾泰余脈本來就是西域各部淘金的老地方。保羅在準噶爾做了多少年買賣,礦脈的風聲他不可能沒聽過。這回他的探子發現黑水谷外圍有人設了拒馬和暗哨,反而坐實了裡頭有東西。」
「多少人?」
「諦聽最後一次清點,連駱駝夫帶護衛,總共九百到一千出頭。其中持火銃的大約四百人,裝備的銃比咱們的燧發銃長,但用的還是火繩點火。剩下的是彎刀騎兵和雜役。」
林淵把紙條丟在案上,走到帳門口掀開帘子。戈壁灘上的風卷著細沙打在臉上,遠處輜重隊的火把連成一串昏黃的光點。
「丁修回來了沒有?」
「昨天入夜前回的,兩百銃手一個沒少。」陳圓圓跟出來,「他把一千俘虜交給王柱之後連夜趕回來的,說王柱已經在谷口壘了三道拒馬,一百重甲步卒把住了那條一丈寬的窄路。」
「不夠。」
林淵轉身走回帳里,把殘卷攤開,手指落在黑水谷到大軍主路之間的那段距離上。
「兩百里,輕騎急行一天半能到。」
他抬頭看陳圓圓。
「從本部火銃手裡撥三百人,全部騎馬。丁修帶隊,我跟著去。」
陳圓圓沒說話,把炭筆從耳朵上取下來,在堪輿圖上從大軍位置到黑水谷畫了一條線。線很直,穿過兩段干河床和一片碎石戈壁。
「大軍怎麼辦?」
「你跟馬世龍帶著走。周大壯管輜重,劉三管偵察,按原定路線繼續往吐魯番推進。我在礦區處理完了,帶人往西追你們。」
陳圓圓收好炭筆,沒再多問。她轉身出帳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回頭說了句:「保羅手裡那批火銃,要是能弄到手……」
「我知道。」林淵把繡春刀從案邊抄起來掛在腰上,「所以我才自己去。」
半個時辰後,丁修罵罵咧咧地帶著三百騎馬銃手在營地西頭集結。這幫人的騎術比離開哈密時強了一些,至少不用綁在馬背上了,但跑起來依然歪歪扭扭,看著像一群喝醉酒的騎兵。
丁修自己倒是坐得挺穩,手裡攥著韁繩回頭清點人數,嘴裡沒停過。
「都他娘的夾緊了!掉下來的自己爬,老子不等!」
林淵翻身上馬,繡春刀在腰間磕了一下馬鞍,發出一聲清響。
三百騎踏著夜色往北扎了進去。
馬蹄聲在戈壁灘上碾過碎石,由近及遠,漸漸被風聲吞沒。
與此同時,黑水谷外圍四十里的一座矮丘背後,篝火連成片。九百多號人散布在駱駝和帳篷之間,皮甲上的銅扣在火光里閃著暗光。
營地正中那頂最大的帳篷前,一個身材魁梧的碧眼男人坐在駱駝鞍上,手裡把玩著一枚從探子手中帶回的金砂顆粒,對著火光翻來覆去地看,嘴角掛著一種獵人發現肥鹿時才有的笑。
他身邊的通譯弓著腰,用半生不熟的蒙古話轉述了斥候的最新回報:谷口有拒馬,有重甲兵,對方不超過四百人。
保羅把金砂塞進衣兜里,站起身,用一種林淵聽不懂的語言下了一道命令。
四百名火繩槍手從篝火旁爬起來,開始往銃管里倒火藥。
次日破曉,王柱站在黑水穀穀口的第二道拒馬後面,手搭涼棚往北面的荒漠裡望了一眼。
地平線上揚起了一道灰黃色的塵線。
來了。
拒馬後面的重甲步卒把長矛架上了肩膀。王柱把鐵棍從地上拔起來,扛在肩頭,朝身後吼了一聲。
「都精神著點!來客人了!」
塵線越來越近,變成了人影,變成了駱駝和馬匹,變成了一片閃著銅光的皮甲和黑洞洞的銃口。
四百名火繩槍手在谷外展開,分成三排,槍口黑沉沉地壓向谷口。
王柱吐了口唾沫在掌心裡,握緊鐵棍。谷口一丈寬的窄路,他站在正當中,一百副鐵甲在他身後擠得密不透風。
對面那個碧眼高鼻的大個子騎在一匹棗紅馬上,身後的旗幟上畫著一頭雙頭鷹,在戈壁灘的風裡獵獵作響。
保羅舉起一柄黃銅單筒望遠鏡,先看了一眼谷口那幫鐵罐頭似的步卒,又把鏡頭轉向南面的地平線。
鏡片裡,一道滾滾的煙塵正從南面逼過來,三百騎鎮西軍火銃手縱馬疾馳,隊伍最前頭那個人腰間掛著一把繡春刀,刀鞘在陽光下晃得刺眼。
保羅放下望遠鏡,嘴角的笑意沒有收斂,反而咧得更大了。他轉過頭,用那種沒人聽得懂的語言沖身後的火槍手們吼了一嗓子。
四百條火繩槍的槍口,齊刷刷地壓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