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天機的手在發抖。
不是害怕,是激動得直發抖。
老頭趴在木箱邊上,把油紙一層層扒開,像剝雞蛋殼似的小心翼翼,嘴裡的喘氣聲比剛才騎馬顛過來的時候還粗。
「精鋼銃管……好傢夥,這拉膛線的鑽具是一體鍛成的,不是拼接的……」
林淵沒急著看銃管。他繞過那排長條木箱,走到後面幾輛駱駝拖的板車跟前。板車上摞著十幾個大號木箱,比裝銃管的那些寬出一倍,分量也沉得多,車輪都壓進沙子裡半截。
他用繡春刀挑開箱蓋。
日光照進去的一瞬間,丁修正好湊過來,嘴裡還在罵那個跪在地上的紅毛,一扭頭看見箱子裡的東西,聲音卡在嗓子眼裡了。
十幾副鎧甲。
跟大明的魚鱗甲、鎖子甲全然不同。整塊的精鋼板鍛成弧面,胸甲、背甲、肩甲、臂甲,每一片都打磨得光滑如鏡,接縫處用鉚釘和皮帶串聯。甲面上沒有紋飾,沒有花活,就是一整塊弧形鋼板,厚得能用指甲敲出迴響。
丁修伸手摸了一下胸甲的表面,指肚在鋼板上滑了一寸,收回來搓了搓。
「這玩意兒……能擋鉛子嗎?」
沒人回答他。宋天機已經從銃管那邊爬過來了,老頭蹲在板車旁邊,拿起一片胸甲翻來覆去看了三遍,又用指甲摳了摳邊緣,摳不動。他從懷裡掏出一把小銼刀在甲面上蹭了兩下,銼出一道白痕,湊到眼前看了半天。
「好鋼。」老頭的聲音都劈了,「鋼質比咱們大同鎮的鐵甲好出一截。這厚度,五十步的鉛子很難穿透。」
丁修倒吸了一口氣。
他在神機營待過,知道五十步是個什麼概念。要真能擋住五十步的鉛彈,穿著這東西正面衝鋒,遠處的火銃就跟燒火棍沒區別。
林淵沒說話,目光已經移到板車最裡面那排木桶上了。
十幾個密封得嚴嚴實實的橡木桶,桶箍是銅的,桶蓋用蠟封死。他把刀尖插進桶蓋邊緣撬了一下,蠟封碎開,桶蓋彈起來。
裡面黑乎乎的顆粒狀粉末,比大明的黑火藥顆粒細了一號,大小均勻得離譜,像是過了篩子又過了篩子。
宋天機聞到味道了。老頭跟條獵犬似的躥過來,把手伸進桶里抓了一把,湊到鼻子跟前使勁嗅了兩下。
「硝石、硫磺、木炭……不對,還有別的。」
他把火藥放在掌心裡搓了搓,又拈了幾粒放在舌尖上舔了一下。丁修在旁邊看得直咧嘴:「宋老頭你要不要命了?這東西你也往嘴裡塞?」
宋天機壓根沒理他。老頭把掌心裡的火藥抖落乾淨,兩隻手還在抖,但眼珠子亮得嚇人。
「配比跟咱們的有些不同。硝石比例高了些,顆粒是濕法造的,不是干法碾的。」他轉過頭看林淵,聲音壓得很低,像怕別人聽見似的,「大人,這種火藥若讓老夫的作坊吃透了,同樣的銃管和裝藥,射程有機會多出二三十步;若只求相同威力,裝藥量也能少些。」
他又指了指那排木箱裡的板甲:「這種火藥配上咱們的銃,五十步內的鉛子威力還會更足。要是板甲真能擋住這個距離的鉛彈,那配給騎兵呢?」
老頭說到這兒自己都打了個哆嗦。
林淵聽完了,把桶蓋合上,轉身往回走。
保羅還跪在碎石地上。這個碧眼高鼻的大個子膝蓋已經跪出血了,臉上的表情像條被拎著尾巴的魚,又驚又怕又透著一股子不甘心。他身邊倒著七八個僱傭兵的屍體,血把碎石染成了暗紅色,蒼蠅已經開始往上落了。
林淵在他面前三步遠的地方站定。
繡春刀上的血還沒擦乾淨,他把刀提起來,刀尖不緊不慢地擱在了保羅的脖子上。
保羅脖子上的青筋跳了一下,喉結滾動,整個人僵得像根木樁。
「通譯呢?」林淵沒看保羅,朝四周掃了一眼。
王柱從人堆里拎出一個矮胖子來。通譯腿上挨了一刀,瘸著腳被拖到跟前,撲通一聲就跪了下去,嘴裡嘰里咕嚕說了一長串。
「讓他閉嘴。」林淵說,「替我問保羅三個問題。」
通譯哆嗦著點頭。
「第一,火藥的配方。硝石、硫磺、木炭的配比是多少,顆粒怎麼造的,全說清楚。」
通譯翻譯完,保羅的碧眼裡閃過一絲猶豫。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討價還價。
林淵手腕一轉,刀尖在他脖子上劃了一道口子,不深,剛好能滲出血珠子來。
保羅嘶了一聲,猶豫沒了。
他先報出配方,又朝後方一個被繳械的隨隊製藥匠人指了指。那匠人在銃口前補全了製法,通譯磕磕絆絆地翻譯,陳圓圓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林淵身後三步遠的地方,手裡拿著炭筆和冊子,刷刷刷地記。
硝石七成五,木炭一成五,硫磺一成,都是按重量算。濕法制粒,先把三樣研成細粉混合,加水攪成泥漿狀,鋪在木板上晾乾後用銅篩過濾,篩出大小均勻的顆粒。
宋天機蹲在旁邊聽完,兩隻手直拍大腿:「原來只差這道濕法!老夫琢磨了二十年沒琢磨出來的東西,就差一道濕法!」
「第二個問題。」林淵沒理宋天機,刀尖在保羅脖子上又壓了一分,「板甲。用的什麼鋼,怎麼鍛的,淬火用什麼。」
這次保羅沒猶豫,先說了自己知道的材料和淬火法,又朝被繳械的人群里指了指。一個隨隊鐵匠被拖到跟前,在刀口前補全了鍛打細節:生鐵炒煉脫碳成鋼,反覆鍛打均勻,最後用油淬火而非水淬。通譯翻得滿頭是汗,有些詞找不到對應的漢語,連比劃帶猜,陳圓圓一個字不漏地往冊子上記。
宋天機聽到「油淬」兩個字的時候,整個人都站起來了。他在那兒來回踱了好幾圈,嘴裡叨叨著「油淬油淬油淬」,像是中了邪。
「第三個問題。」林淵的語氣從頭到尾沒變過,跟問路似的,「你手底下這些人,活著的還有多少?」
通譯抖著嘴唇翻譯完。保羅環顧了一圈滿地橫七豎八的屍體和抱頭趴在地上的殘兵,喉嚨里擠出一個數字。
「三百二十多……還活著。」
林淵收回繡春刀,刀尖上帶了一滴血,在戈壁灘的陽光里亮了一下。
「跟你做筆買賣。」
保羅抬起頭來,碧眼裡閃過一絲不敢置信。
「你的火藥配方、板甲鍛造工藝、全部銃管和工具模具,加上駱駝上所有的板甲和火藥,留下來。」林淵把繡春刀擱回腰間,「換你和你手底下這些活人留下性命,先做俘虜。」
通譯翻譯完,保羅的嘴角抽搐了兩下。他回頭看了看那些駱駝上價值連城的貨物,又看了看四面八方黑洞洞的銃口,臉上的肉抖了一陣。
丁修在旁邊幫他做了決定。他把銃口往保羅腦門前挪了半寸,笑嘻嘻地說了句:「紅毛,你要覺得命不值這些東西,我幫你做主。」
保羅跪直了身子,用那種蹩腳的漢語嘶著嗓子喊出兩個字。
「成交。」
丁修樂了,回頭沖王柱喊:「你聽聽,這紅毛學漢話學得挺快啊!」
清點花了大半天。陳圓圓帶著幾個銃手翻遍了整個商隊的輜重,最後的數目記了滿滿三頁紙。精鋼銃管六箱,另有鑽孔、拉膛線的全套工具和模具;重型板甲十四副;顆粒火藥十七桶,每桶約四十斤。另外還搜出了數百斤鉛錠和一批黃銅零件,宋天機看了之後如獲至寶,抱著不撒手。
保羅被綁了手腳丟在駱駝旁邊。他的三百多個活口被繳了械,由丁修的銃手看著,跟哈密衛帶來的工程營俘虜擠在一塊。王柱拿鐵棍在他們面前走了一圈,什麼話也沒說,光那個塊頭和鐵棍碰地的聲音就夠了。
太陽落山的時候,林淵站在黑水穀穀口,背後是金礦,面前是戈壁灘上一長溜輜重車和三百多個垂頭喪氣的紅毛俘虜。
陳圓圓合上冊子走過來,把記錄好的清單遞給他。
「火藥配方,宋老頭說他三天能試出個結果,板甲的鍛造法他要回作坊才能上手。」她頓了頓,「十四副板甲,不夠用。」
「夠了。」林淵接過清單掃了一遍,目光在「精鋼銃管六箱」和「板甲十四副」上面停了兩息。「有了樣品和工藝,宋老頭能造。金礦出的金子換鐵料,鐵料煉鋼,鋼鍛板甲。」
陳圓圓沒接話,炭筆在指間轉了一圈。她明白林淵在想什麼。
從晉北軍堡出來的時候,鎮西軍是三千個拿著刀槍的流民。到黃土灘上擋八旗騎兵,靠的是燧發銃。打哈密衛、打葉爾羌一萬鐵騎,靠的是壕溝和火炮。每一仗都是拿命去填,填完了還是缺這缺那,永遠不夠。
但從今天起不一樣了。
金礦是錢袋子,火藥配方是銃管里的底氣,板甲是騎兵身上的殼。三樣東西湊齊,鎮西軍就不再是一支打完這仗不知道下一仗彈藥在哪的流民軍了。
林淵屈指敲了敲手邊那副繳獲的板甲胸甲。
指節落在精鋼弧面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金石之音,在戈壁灘的暮色里傳出去老遠。
那個用精鋼重甲包裹全身的恐怖騎兵雛形,終於迎來了破繭的契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