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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鋼鐵起運

2026-10-20 01:04:52 作者: 打野就用李元芳

  天亮之前,林淵把所有人叫到了谷口。

  劉三到得最早,弓挎在背上,臉上還有昨晚沒洗掉的血點子。他蹲在拒馬旁邊啃干餅,目光盯著遠處那排駱駝輜重車。

  「劉三,你留下。」

  劉三嘴裡的餅還沒咽下去,抬頭看了林淵一眼。

  「黑水谷的礦不能丟。你挑一百五十人,加上王柱留下的五十個重甲步卒,守住谷口。金子每隔十日派人往吐魯番方向送一批,路線走干河床,別走官道。」

  劉三把餅咽了,拍拍手站起來。「那一千俘虜呢?」

  「挖礦的繼續挖。跑一個殺一個,規矩不變。」

  劉三點了點頭,沒多話。他從來不多話,從晉北軍堡跟到哈密,弓弦上磨出的繭子比嘴皮子上的厚。

  王柱扛著鐵棍過來,聽見要把五十個重甲兵留下守礦,肉疼得臉都皺了。「大人,我那一百號人本來就不夠使,再掰走一半——」

  「你還有葉爾羌繳的三千匹馬呢,騎馬不比走路快?少廢話,裝車。」

  王柱嘟囔了一句山東髒話,扛著鐵棍幹活去了。

  裝車花了一整個上午。六箱精鋼銃管、全套鑽孔拉膛線的工具和模具、十四副板甲、十七桶顆粒火藥,外加幾百斤鉛錠和黃銅零件,分裝了八輛駱駝車。宋天機全程沒讓別人碰那些模具,自己搬,自己碼,自己裹了三層油布,嘴裡叨叨著「輕點輕點,砸壞了你們拿命賠」。幾個匠人縮著脖子站在旁邊,連喘氣都不敢粗。

  丁修把三百多個紅毛俘虜分成十幾隊,每隊用繩子連在駱駝車後的長杆上。保羅走在最前面,雙手反綁,膝蓋上的血結了黑痂。

  

  「走!誰掉隊了駱駝不等人!」

  隊伍拉開之後,劉三站在谷口拒馬後面,看著這一長溜人馬越走越遠,揚起的沙塵變成一條細線。他轉過身,對留下的兩百號人說了句幹活,然後彎腰撿起沒啃完的那塊干餅。

  行軍頭兩天,宋天機幾乎沒睡覺。

  老頭騎著那匹矮腳馬走在輜重車旁邊,懷裡抱著一副紅毛板甲的胸甲片,跟抱孩子似的。小銼刀在甲面上蹭一下,他就湊到眼皮底下看半天,看完了再蹭。

  「好鋼……真是好鋼……」

  周小子趕著車從旁邊經過,好奇地探頭。「宋爺,您都蹭了一天了,那甲還沒蹭穿呢?」

  「穿?你知不知道這是什麼鋼!」宋天機瞪了他一眼,聲音比馬蹄聲還大,「生鐵炒煉脫碳,反覆鍛打少說數十趟,再用油淬……油淬!不是水淬!知道差在哪兒嗎?」

  周小子搖頭。

  「水淬冷得太急,鋼容易開裂;油淬冷得慢些,成品不容易脆斷。咱們大明炒鋼法出來的料子,未必差在火候,差的往往是最後這一道淬火!」老頭越說越激動,屁股從鞍子上歪出去半邊,虧得周小子眼疾手快拽了他一把。

  「改天摔死了,那甲可就沒人研究了。」周小子嘀咕了一句,趕緊把車趕遠了。

  林淵騎在馬上沒回頭。他在跟保羅說話。

  說「說話」有點抬舉了。保羅被綁在駱駝背上,顛得五臟六腑都快散架,嘴裡還得回答問題。通譯瘸著腿被塞在另一頭駱駝上,兩頭駱駝走一步他翻一句,翻得上氣不接下氣。

  「你們那邊的重甲騎兵,一個騎兵連人帶馬全套甲下來多重?」

  通譯翻完,保羅比劃了一個數字。

  「他說人甲五十斤上下,馬甲百斤上下。人甲兵器壓在馬背上,三百斤打不住。」

  丁修在旁邊聽了咂嘴。「三百斤?什麼馬才馱得動?」

  保羅又說了一長串,通譯滿頭冒汗地翻。大意是他們那邊有一種配種出來的高頭大馬,胸寬腿粗,專干拉重甲這活。衝鋒陣型是前排密集橫列,馬跟馬之間只留半個馬身的空隙,後排錯位,打的就是正面碾壓。靠的不是速度,是重量。人擋碎人,牆擋塌牆。

  「最少多少騎能成一陣?」

  「兩百騎。少於兩百不夠密,敵軍能從縫隙里鑽進去。」

  林淵把這些數字過了一遍腦子,沒再問了。保羅鬆了口氣,腦袋耷拉下來,在駱駝背上晃晃悠悠地要睡過去。丁修踹了駱駝一腳,駱駝嗷了一聲把保羅顛得差點飛出去,丁修笑嘻嘻地收回了腳。

  第三天傍晚,前方地平線上冒出了一抹綠色。


  戈壁灘走了三天全是灰的黃的,冷不丁瞧見綠色,連駱駝都加快了腳步。一片胡楊林圍著幾口泉眼,泉水匯成一條細溪往南邊淌。溪邊扎滿了帳篷,鎮西軍的旗幟插在最高那棵胡楊樹梢。

  陳圓圓站在營地入口。

  身後跟著孫四和兩個諦聽的姑娘,手裡都拿著冊子和炭筆,擺明了是來清點東西的。

  「板甲十四副,一副不少?」她開口第一句話問的就是這個。

  「一副不少。」林淵翻身下馬,把韁繩丟給丁修,「六箱銃管、十七桶火藥、鉛錠和黃銅件全在車上,你帶人點。」

  陳圓圓已經朝輜重車走過去了,炭筆在指間轉了一圈,孫四跟上來掀開油布,開始逐箱核對。

  馬世龍迎上來,肩上的傷好了大半,臉上的風沙卻比走時又厚了一層。他先掃了一眼那串紅毛俘虜,沒吭聲,然後目光落在車板上卸下來的板甲上。老頭走過去伸手掂了掂胸甲片,手往下一沉。

  「多重?」

  「單這一片,十七八斤。」宋天機從矮腳馬上滑下來,跟過來就插嘴,「全套穿上五十斤打不住。」

  馬世龍把胸甲放回車板,搓了搓手。「好東西。但穿不了。」

  宋天機剛要開口,馬世龍已經接了上去:「老夫在嘉峪關二十三年,什麼馬沒見過。大明的戰馬骨架小,馱個穿魚鱗甲的兵跑十里地就喘,再加五十斤鐵殼子,跑不了幾里就得換馬,背上也容易磨傷。」

  「那是你們用的馬不行——」

  「馬不行?」馬世龍斜了他一眼,「你造銃厲害,養馬你也懂?」

  兩個老頭差點吵起來。丁修蹲在旁邊看熱鬧,手裡剝著不知道從哪摸來的干棗。

  林淵沒理他們。他走到營地東面的馬圈跟前,胳膊搭在柵欄上。圈裡關著的不是大明的矮腳馬,是繳獲的葉爾羌戰馬和準噶爾馬。這些馬比關內的高出小半個頭,胸膛寬,腿骨粗,蹄子大得像碗口。旁邊還有幾匹從保羅商隊繳來的雜色馬,更高,毛色駁雜,像混了好幾種血統。

  馬世龍跟過來了。老頭看了看圈裡那些馬,又看了看林淵的眼神,沉默了一會兒。

  「大人是想用這些?」

  「葉爾羌和伊犁一帶的大馬,骨架夠不夠?」

  馬世龍沒馬上回答。他翻過柵欄進了馬圈,走到一匹棗紅色的葉爾羌馬跟前,拍了拍馬脖子,蹲下去捏了捏馬腿關節。那匹馬打了個響鼻,站得紋絲不動。老頭又走到保羅商隊的雜色馬跟前,從頭到尾摸了一遍,最後在馬圈裡轉了整整一圈才翻出來。

  「葉爾羌馬差點意思,但伊犁那邊的大宛馬後裔,骨架和耐力都撐得住。馱五十斤甲跑三十里,問題不大。」他又看了一眼那幾匹雜色馬,「紅毛帶來的這幾匹也行,腿骨粗,是配出來乾重活的種。」

  「能配種嗎?」

  「能。但得找夠母馬,還得有耐心。少說兩三年才出第一批駒子。」

  「兩三年等得起。」林淵拍了拍柵欄,「先拿現有的大馬試,讓宋天機量馬背尺寸,照著改甲。」

  馬世龍沒再接話。他在嘉峪關守了二十三年城門,從沒想過有一天要跟人商量怎麼給騎兵穿鐵殼子。但跟著林淵從嘉峪關打到哈密再打到這片戈壁灘,他見過的沒想過的事已經夠多了。

  入夜之後營地安靜下來。丁修排好值夜的銃手,王柱帶步卒在外圍巡了一圈。陳圓圓點完了所有物資,冊子上的數目和林淵給的清單一筆不差,合上本子才回了自己帳篷。

  林淵在帥帳里看堪輿圖。從這片綠洲到吐魯番還有不到兩百里,按現在的腳程四五天能到。葉爾羌的白狼阿卜杜拉回喀什噶爾搬兵,算日子最快還有一個月。一個月,夠不夠把宋天機的新火藥和板甲弄出個雛形?

  帳簾忽然被人一腳踹開。

  宋天機站在門口,頭髮散了一半,衣襟上全是炭灰和燒焦的油漬。老頭兩隻手舉著一塊巴掌大的鋼板,鋼板邊緣還沾著爐灰,正中間嵌著一顆鉛彈。

  鉛彈只打進去了一半,嚴重變形,擰成了一坨扭曲的鉛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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