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柱在馬圈裡蹲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頂著兩個黑眼圈來找林淵,劈頭就是一句:「馬不行,人再壯也白搭。」
林淵正在帥帳里啃干餅,沒接話。
陳圓圓掀帘子進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卷羊皮紙,後面跟著孫四,懷裡還抱著兩塊鐵片子。她把羊皮紙往桌上一攤,炭筆點著上面的圖畫。
「保羅商隊的輜重車裡翻出來的,孫四昨天清點尾貨的時候發現的。」
圖上畫的不是人甲,是馬甲。準確地說,是一套皮鋼混合的半身馬具裝,護住馬頭和前胸,後半截不管。鐵片縫在硬牛皮底子上,一片疊一片,跟魚鱗似的。
王柱湊過來看了兩眼,伸手把孫四懷裡那兩塊鐵片搶過來掂了掂。
「這就是給馬穿的?」
「紅毛那邊的騎兵,也有給馬披甲的。」陳圓圓指著圖紙上的標註,「但全套馬甲太重,趕長路不能一直披著。這種半身具裝只護要害,前胸加馬首,三四十斤,比全套輕得多。」
王柱把鐵片往桌上一拍。「三四十斤也不輕。昨天那幾匹葉爾羌馬馱個人就打顫,再加這個,還跑得動?」
「所以要改。」陳圓圓看了林淵一眼。
林淵把干餅放下,拿過那兩塊鐵片翻來覆去看了看。做工比宋天機的粗糙不少,鋼片薄,牛皮厚,明顯是拿防禦換重量的路子。
「叫宋天機過來。」
宋天機來得比誰都快。老頭這幾天跟住在爐子邊上似的,身上的焦油味三丈外都聞得著。他一進帳就看見桌上的圖紙和鐵片,兩隻眼珠子頓時釘在上面拔不出來。
「這東西我能改。」他話都沒等林淵說完就接上了,抄起鐵片湊到眼皮底下看,「鋼片太薄,防不住近距離的重弩和長矛。但思路是對的,只護前半身,後面不管,馬跑起來負擔小。」
「能減到多輕?」
宋天機掰著手指頭算了一會兒。「馬首用薄鋼板,前胸用魚鱗片縫牛皮底,脖子兩側掛短護頸。全套下來,二十來斤能壓住,只求擋箭擋刀,不能指望它擋銃子。馬世龍今早從後隊調來了那批大馬,先挑壯實的試。」
「二十來斤?」王柱在旁邊插嘴,「加上人甲四十斤,騎手自己一百五六十斤,兵器、鞍具又是幾十斤,合起來二百多斤了。」
「所以才得挑馬!」宋天機白了他一眼,「保羅那紅毛說的重騎,用的也是大馬。鞍具先配妥,再慢慢加重試,指望瘦馬硬扛,練死了也沒用。」
王柱張了張嘴想反駁,被林淵一個眼神壓回去了。
「先做一套樣品出來,給馬試。」林淵把圖紙推給宋天機,「三天夠不夠?」
「兩天。」老頭把圖紙捲起來夾在腋下,腳底生風地往外走,走到門口又折回來,「大人,還有個事。紅毛那六箱精鋼銃管,我看過了,管壁厚,口徑小,做步銃太短,做騎銃正好。」
林淵等著他往下說。
「保羅那個鐵匠給我比划過,他們那邊的騎兵除了長矛和劍,鞍前還備兩把短管手銃。衝到近處掏出來轟一下,接著拔刀。管子短,二三十步內才有些準頭,騎兵臨到跟前交手,正用得上。」
帳篷里安靜了幾息。丁修不知道什麼時候溜進來的,靠在帳篷柱子上剝棗皮,聽到這兒手停了。
「每人兩把?」林淵問。
「對。六箱銃管夠做三百來把,五百人每人配兩把的話差一半多。但眼下先緊著做,後面黑水谷的金子換來鐵料,我再慢慢補。」
林淵點了下頭。「做。」
宋天機這回真走了,腳步聲噔噔噔的消失在營地方向。
丁修把棗核吐在地上,嘴角歪了歪。「短管手銃?那不就是騎馬衝過去照著臉放銃?這幫鐵殼子要是真練出來,我那五百銃手往後往哪擺?」
「你往後擺得遠遠的。」王柱扛著鐵棍從旁邊經過,順手拍了他後腦勺一下,「等鐵甲營把人撞散了,你再上去收人頭。」
丁修齜牙要罵,王柱已經大步流星朝馬圈去了。
接下來六天,營地像一座日夜不停的鐵作坊。
宋天機把一百多號匠人分作三撥,一撥鍛人甲,一撥做馬具裝,餘下的趕製手銃和馬刀。四座磚爐全開,爐膛里的火光把夜空映成暗紅色。那個紅毛鐵匠被拴在馬具裝的爐子旁邊,宋天機跟他兩個一錘子一錘子地敲馬首護甲的弧度,敲到第三天,兩人的手臂都腫了一圈。
第一套馬具裝出來那天,王柱親自給一匹棗紅色的伊犁大馬套上。
馬首護甲是整塊鋼板錘出來的,順著馬頭的形狀往下收,兩側開了眼孔,馬鼻子露在外面。前胸的魚鱗甲片縫在厚牛皮上,下沿收在前腿根部上方,給邁腿留出了餘地。
棗紅馬被套上這身行頭的時候打了兩個響鼻,前蹄刨了幾下地,但沒躲。馬世龍在旁邊扶著馬脖子,一邊拍一邊嘀咕。
王柱穿著全套胸甲翻身上去,鐵棍橫在鞍前。
馬背一沉,棗紅馬挪了挪蹄子,站穩了。
「走。」
馬蹄踩著硬地往前邁,一步,兩步,十步。走了二十步之後王柱夾了一下馬腹,棗紅馬開始小跑。三十步,五十步,八十步。
蹄聲從碎響變成悶雷。
王柱在百步盡頭勒住韁繩,棗紅馬喘著粗氣停下來,鼻孔張得跟銅錢大,但四條腿穩穩站著,沒打顫。
校場邊上響起一片叫好聲。五百個等著披甲的壯漢擠在柵欄邊上,眼睛都亮了。
馬世龍走過去摸了摸馬腿關節,又蹲下看了看蹄子,站起來沖林淵點了點頭。
「這百步撐住了,還得看歇過後腿腳有沒有毛病。沖多遠,得再試,不能憑這一趟定。」
「先練百步,馬穩了再加。」林淵說。
從第三天開始,王柱把五百人趕進了校場,天不亮就練,天黑了還在練。
頭三天不騎馬。有新甲的穿新甲,沒領到的先用舊甲,練完佇列再掄刀。宋天機趕製出來的馬刀,三尺長,單刃厚脊,連柄帶刃三斤出頭。尋常兵卒也能單手揮動,披甲連著劈砍,卻得另練腕力。
禿頭大漢練得最狠。每天穿著四十斤鐵甲掄刀五百下,到第三天手掌全是血泡,用布條纏了接著掄。王柱看他一眼,什麼都沒說,走過去從地上撿起一把未開刃的馬刀,跟他對練了三十來下。
鐵器碰撞的悶響震得周圍人耳朵嗡嗡響。
第四天上馬。五套馬具裝做出來了,先給表現最好的五個人配上。禿頭大漢騎著那匹棗紅馬沖了一趟,人甲加馬甲,蹄聲跟砸鼓似的,捲起的沙塵能把後面的人埋半截。
到第十天,宋天機的作坊交出了三十八副胸甲、十二套馬具裝和一百零六把短管手銃。
數目離五百全裝差得遠,但夠撐起一個排面了。
林淵讓王柱挑了最好的三十八個人,全副武裝拉到校場集結。
三十八騎。
人披鋼甲,錘紋粗糲,在日頭底下泛著青灰色的冷光。前列十二匹馬罩著魚鱗具裝,馬首護甲的鋼面上映出扭曲的人影。鞍前左右的皮套里各插著一把短管燧發手銃,三尺馬刀掛在腰側,刀柄露在手邊。
三十八匹伊犁大馬站成一排,撥出的白氣在晨光里蒸騰。沒有嘶鳴,沒有躁動,連馬蹄都不刨地了,釘子一樣釘在沙土上。
校場上所有人都不說話了。
丁修站在一旁看著這支靜默的鋼鐵部隊,原本玩世不恭的臉上罕見地收起了笑容。他聞到了一股足以踏碎一切的血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