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天機沒讓人失望。
從三十八副到五百副,他用了四十七天。四座磚爐燒塌了兩座,又壘了新的。那個紅毛鐵匠的手臂粗了一圈,宋天機的白頭髮又少了半把。一百多號匠人在錘聲和爐火里輪換了四十七個晝夜,周小子運走了一車又一車的廢料,運來一車又一車的生鐵。
黑水谷的金砂換來的鐵料堆滿了整個料場。陳圓圓派出去的人把商路上的鐵販子都買怕了,見著諦聽的人來,二話不說先把價碼翻一倍,然後發現對方照樣掏金子。
第四十八天早上,宋天機把最後一副胸甲往校場的架子上一掛,坐到地上,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了。周小子把他揹回帳篷,老頭睡了兩天一夜,醒過來第一句話問的是銃管裂了沒有。
五百副胸甲,五百套輕型半身馬具裝,三百二十把短管手銃。手銃還差一百八十把,但林淵等不了了。陳圓圓的帳本上寫得明白,阿卜杜拉從喀什噶爾搬兵的時間視窗正在一天天縮短。
這天早上天剛蒙蒙亮,王柱的嗓門就從營地這頭炸到那頭。五百鐵甲營的漢子摸黑爬起來,穿甲、系帶、牽馬。動作比一個月前快了三倍,連馬都學乖了,套上馬首護甲時只哼一聲,前蹄都不刨了。
校場被王柱提前改過。正中劃出六百步長的衝鋒道,兩側用木樁釘了三排松木柵欄,柵欄間隔處立著稻草人。稻草人身上套著從葉爾羌俘虜那兒扒下來的舊甲,遠遠看著跟列陣的步卒差不多。
林淵站在校場西側一座矮丘上。
丁修蹲在旁邊啃棗子,五百火銃手列成方陣候在丘下,今天他們是觀眾。馬世龍拄著斬馬刀立在另一側,周大壯帶著周小子守在輜重車邊。陳圓圓站在林淵身後三步,手裡捏著冊子和炭筆。
校場南端,五百騎靜默成陣。楔形。
王柱騎著棗紅大馬居於鋒尖,全套胸甲扣在身上,馬首護甲把棗紅馬的腦袋包得只剩兩隻眼和一個鼻孔。左手持韁,右手橫著鐵棍,鐵棍尖端在晨光里反著一道冷光。身後左右各展兩列,一列比一列寬,五百騎像一把撐開的楔子,錘紋鋼甲泛著青灰色。
丁修把棗核吐了。「嚯。」就一個字,後面的話全咽回去了。
林淵抬起右手。校場上沒人出聲,連風都停了一息。
手落。
王柱的鐵棍往前一指,嘴裡吐出一個字:「沖!」
棗紅馬彈射出去。緊跟著兩騎、四騎、八騎,像石子投進水裡盪開的紋路。但這紋路不是水做的,是鋼鐵和肌肉做的。
蹄聲一開始是碎響,十步後變成悶鼓,三十步後整座校場在抖。
矮丘上的林淵腳底板傳來一陣陣震動,黃土從丘坡往下滑。丁修的五百銃手全扭過頭來看,前排幾個新兵臉色都變了。
五十步,楔形陣加速。五百匹披魚鱗甲的大馬把蹄下沙土踢成一道黃色浪牆,從地面翻滾著騰到半人高,吞掉了後排騎兵的馬腿。
王柱身上的鋼甲反著晨光,整個人像一截被發射出去的鐵柱。棗紅馬的馬首護甲劈開氣流,第一排木柵欄迎面撞上來。
碎了。三寸粗的松木樁被踩斷、撞飛,稻草人連同舊甲被馬胸甲掀上半空,翻了兩個跟頭摔出去十幾步遠。
第二排柵欄,碎了。第三排也被沖開,碎木和塵土全被蹄聲壓了下去。
沖至校場中段,距盡頭標靶不足五十步。王柱右手從鞍前皮套里拔出短管手銃,身後騎兵幾乎同時跟上這個動作。
三百二十聲銃響擠在不到兩息之內炸開。
白煙從楔形陣正面噴出來,跟一堵牆似的往前推。鉛彈穿過煙牆,把五十步外剩餘的稻草人打得棉絮紛飛。
銃丟了,不裝填,反正就打這一輪。
馬刀出鞘。三百二十把馬刀同時拔出的聲音,像一整匹絲綢被一把撕開。緊跟著就是鈍重的撞擊,馬隊撞進標靶區,馬刀劈下去,木樁連樁帶根拔起來,嵌了舊甲的稻草人被一刀兩截。
王柱根本沒用刀。鐵棍橫掃,三個稻草人甲片子和稻草渣漫天亂飛,跟碾麵團似的。
從啟動到沖穿標靶區,不到半炷香。煙塵落下來的時候,六百步長的衝鋒道上木柵欄、稻草人和舊甲碎片散了一地。
矮丘上安靜了好一陣。
丁修手裡的棗子不知道什麼時候掉了,他自己沒察覺。直到馬世龍重重呼了口氣,他才回過神。
「二十三年。」馬世龍盯著校場上散落的殘渣,嗓子有點啞,「守嘉峪關二十三年,蒙古騎兵來過,馬匪來過,沒見過這種東西。」
丁修蹲在地上想了半天,憋出一句:「要是葉爾羌那幫人再來一萬騎,衝到跟前發現對面也有騎兵,還是鐵殼子的……」
他沒說下去。不用說了。
校場盡頭,王柱勒馬。棗紅馬喘著粗氣,鼻孔噴出的白霧在馬首護甲邊緣散開。五百騎陸續收韁聚攏,馬刀歸鞘。
禿頭大漢騎在黑色伊犁大馬上,滿臉沙子,咧著嘴笑,一口白牙跟嵌在泥牆上的石頭片子似的。「大人,再來一趟?」
「歇著。」王柱替林淵答了,鐵棍往鞍側一掛,「馬比你金貴,累著了誰賠?」
林淵把目光從鐵甲營身上收回來。
燧發銃管遠端,壕溝車陣管防守,現在鐵甲營補上了主動沖陣這一環。從五十步的銃擊到貼身的刀劈,中間那段最要命的距離,不再是空白了。鎮西軍打野戰,終於有了主動衝擊的本錢。
他正要讓王柱帶隊回營,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陳圓圓從矮丘方向快步走過來,手裡捏著一張折成細條的紙。紙的邊角上有幾滴暗褐色的痕跡,干透了,但還看得出是血。
「諦聽的急報,準噶爾方向的暗樁傳出來的。」她聲音壓得很低,「人沒回來。急報上說,草原深處有兩萬輕騎正在集結,目標是鎮西軍前方的商道。」
人沒回來,意思是這份情報拿命換的。
林淵展開紙條。幾行小字,墨跡潦草,寫得很急。有兩個字被血漬糊住了,不影響看懂。
他把紙條看了兩遍,折起來揣進懷裡。抬頭的時候,目光越過校場上五百騎鋼甲騎兵,越過營地的帳篷和爐火,越過戈壁灘盡頭隱約可見的天山輪廓,落在西北方向。
「知道了。」
陳圓圓沒追問。她翻開冊子新的一頁,炭筆擱在紙面上,等著。
遠在數千里外的草原深處,兩萬名輕騎兵已經集結完畢。一柄鑲嵌著狼牙的馬刀,遙遙指向鎮西軍前方的商道。